云檀记得那天其实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晨起时天还没亮透，她在院里洗衣，井水冰得刺骨。隔壁卖豆腐的婶子挑着担从门前过去，还笑着问她：“你哥哥是不是快进京赶考了？”

她应了声“是”。

她心情很好。

哥哥念了那么多年书，总算熬出了头。家里穷，灯油都舍不得多点，她夜里做绣活做到眼睛发酸，也还是觉得日子有盼头。

晌午时，她拿着绣好的帕子去了绣坊。

掌柜照旧嫌她绣得太细，说费功夫，不值钱，又压了几文铜板。云檀没争辩，毕竟这是常有的事情，在来之前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出。

她只低头把钱收进荷包里，出来时路过糖摊，还犹豫了半天，最后买了两块桂花糖。

哥哥一直很喜欢这个，只是平日里舍不得买，总想着把钱留在更实用的地方。

后来她又去了趟药铺，抓了两副治咳嗽的药。

最近天凉，哥哥夜里总是咳嗽。

待到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巷子里炊烟四起，邻居家的小孩在门口追跑打闹，有妇人站在院里骂人，远远还能听见卖馄饨的梆子声。

她那时候甚至想过，等哥哥中了举，她就把这间旧屋翻修一下，院里种棵桂树，再买两只鸡。

她一边想着，一边推开了院门。

然后她看见院里站着几个陌生男人。

她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金姑娘。”

下一瞬，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她下意识后退，转身想跑，却被人一把攥住头发狠狠拖了回来。

她尖叫，挣扎，指甲抓得那人满脸是血。有人嫌她吵，一耳光抽下来，打得她眼前发黑。

她拼命喊“救命”，可外头安安静静。

隔壁张婶平日里骂儿子的声音能掀翻半条巷子，如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卖馄饨的梆子声停了，巷口那几条总爱乱叫的野狗也没了声息。

没有人出来。

也没有人敢出来。

她被按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青砖，忽然想起哥哥今日不在家。

他一早便上山去了。

最近天凉，柴价涨了些，他说多砍几担，便能给她买件过冬的新袄子。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片。

她想，哥哥回来若是见不到她，该有多着急。

可她又忽然庆幸，庆幸还好他不在。

他打不过这些人。

哥哥若现在回来，会死的。

有人拽着她头发往外拖，挣扎间，她视线一偏，看见巷口还站着个人。

那人缩在最后头，扒着门框，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

是白日里她去过的那间绣坊的伙计。

青霄忽然出声：“绣坊？”

“流苏阁。”

云檀低声说。

“或许是白日去绣坊的时候，他们盯上了我。”

她望着虚空，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已经是‘云檀’了。”

“我哥哥后来去报了官。”云檀声音颤抖。

“第一次，他们说失踪人口要满七日才能立案。第二次，说没有证据。第三次，直接把他轰了出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凉得渗人。

“霓裳嬢嬢亲自下楼见了他。她说......”

云檀顿了顿，慢慢抬起眼。

“说金望明明是自己赌输了钱，亲手把妹妹卖进了昇云楼，如今又跑来装什么好人。”

青霄眉头微微一皱。

“她还拿出了契书。上头有我哥哥的名字，还有画押。”

一瞬间，柴房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风声卷着雷雨，一阵阵撞在破窗上。云檀紧抿着唇，神色晦暗不明。

“可那不可能。”

“我哥哥是不会把我卖进青楼的。”

她声音忽然有些发抖。

“我冬天手生冻疮，他要攒半个月的钱去买药膏；小时候发烧的时候，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找大夫。”

“他舍不得吃好的，却会给我买鸡汤馄饨。他......”

“我哥哥怎么可能卖我。”

她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

屋里只剩雨声，偶有惊雷落下，洒满煞白的光。

青霄坐在桌边，低头摆弄着指间那几缕黑气，半晌才淡淡问了一句：“后来呢？”

云檀缓缓抬起眼：“后来......他失踪了。”

“自从那张契书拿出来以后，我哥哥就再没了消息。有人说他离开清平县了，也有人说他羞愧难当，自尽了。”

“可我知道不是。”

云檀盯着地面，眼底一点点浮出血丝。

“他不会突然丢下我不管。”

“他一定出事了。”

她其实猜得到，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昇云楼像一座吃人的牢。

楼里的姑娘们看着穿金戴银，实际上连门都迈不出去。霓裳嬢嬢手眼通天，她几次试图逃，可还未到渡口就被抓了回去。

直到有一回，她真的逃了回去。

那天夜里下着暴雨。

师九替她打了幌子，被霓裳嬢嬢的人抽得浑身是伤。

檀趁乱从后门翻了出去，一路换衣裳、藏头发，专挑小路走。她藏到了晨间出城的粮车里，半路跳河洗掉了身上的脂粉味。

渡口人很多。

船夫吆喝，脚夫搬货，小贩举着糖画在人群里乱窜。云檀戴着斗笠站在人堆里，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几乎快从喉咙里撞出来。

她最后混上了条运鱼的小船。

渔夫收了银子，什么都没问。

那船一路向北，云檀缩在船尾，浑身湿透，听着水声拍打船板，心脏跳得几乎快从嗓子里撞出来。

她那时候甚至不敢闭眼。

她怕一睁眼，发现自己还在昇云楼。

可这一次，她真的回到了清平县，回到了那间破败的小院。

院门没锁，风一吹，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桌椅蒙了灰，窗纸破了半边，角落甚至结了蛛网。她哥哥那把常年靠在墙边的柴刀也不见了。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云檀站在院里，忽然有些发懵。

她开始翻东西。

柜子、床底、哥哥常放书的木箱，甚至是厨房的米缸，可什么都没有。

既没有字条，也没有任何人回来过的痕迹。

哥哥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云檀找了一整夜，最后实在撑不住，靠着院里的老树睡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刺眼，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黑衣、斗笠、手里拿着刀，云檀一辈子没见过这种人。

哪怕她不懂武功，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她下意识转身想跑，可下一瞬就被人一把攥住头发，狠狠拖了回来。

光天化日之下，那几个人就这么提着刀，把她一路拖回了昇云楼。

霓裳嬢嬢坐在楼上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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