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昇云楼是嫌云檀死得晦气，连副像样棺材都懒得备着。

人刚死，便随便寻了几个杂役，拿草席一卷，埋去了后山。

那霓裳嬢嬢怕出邪祟，又不想把事情闹大，便是现成的云川门之人都不相求，直接从不知哪儿翻了两张旧符纸，照着图纹依葫芦画瓢描了几笔，胡乱贴在盒子上镇邪。

如今一看，倒像个笑话。

活着的时候被人当玩物，死了之后，也不过是一卷草席、一抔黄土。

这世上好像总有人命贵重，有人命轻贱。

贵人死了，要惊动半城，要请名医作法，要查前因后果；贱命死了，却是张像样草纸都不值。

青霄低头拨了拨那几张发黄的符。

纸角已经被潮气浸软，一碰就烂。

她忽然想起西边更西的乱葬岗。

那地方死人太多，草席都算奢侈。有的人昨日还活着，今日便被野狗拖走半截胳膊；有的人连名字都没有，死后和旁人堆在一起，风吹日晒，慢慢烂成白骨。

后来天下太平了些。

至少明面上太平了。

朝廷修官道，立新律，江湖也开始讲规矩。可有些地方还是一样烂，烂得安安静静，烂在看不见的阴沟里。

就像这昇云楼。

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楼下宾客举杯谈笑，楼后却有人被草草埋进土里。

雷声轰隆滚过夜空。

盒中的云檀双眼紧闭，睫毛微微颤着，再下一刻，那双眼忽然睁开，黑漆漆地望向青霄。

山风呜咽，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那张本该死透了的脸，就这么静静躺在木盒里。

半边乌发散落出来，被夜风轻轻吹动。云檀的唇色白得发青，脸上却依旧残着几分生前的艳色，只是那双眼睁开之后，什么艳色都没了，只剩下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

她盯着“师九”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那眼神阴沉得厉害，像是恨不得从人脸上活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寻常人若半夜撞见这么颗会睁眼的人头，怕是早已魂飞魄散，偏偏青霄像没瞧见似的。

她低头看了眼天色，指节轻轻敲了敲盒檐：“委屈你一下。”

云檀没应声。

死人本来也不该说话。

云檀没说话，眼神阴气森森的，换个人怕是早吓软了腿。偏偏青霄像没看见似的，伸手拎起她头发，十分顺手地往从柴房顺的布包里一塞。

她把布包打了个结，重新将木盒放回坑里，拿铁锹把土一点点填平，又顺手抓了几把枯叶盖上。

做完这些，她才起身原路往回走。

山路黑得厉害。

不远处的昇云楼却仍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飘在夜风里，仿佛楼里死的不是个乐女，只是摔碎了一只酒盏。

只有檐角新挂起的白幡，被风刮得来回摇晃。

云川门的人正从前院往外撤。

四角插满经幡，符纸猎猎翻飞，隐约能看见几名弟子低声交谈，似乎阵法已经布完了。

青霄藏在树影后看了两眼。

——宁白榆不在。

青霄眉头微松。

一路回来，那人都没再出现，也不知是追那黑影追远了，还是发现了别的什么东西。

总归不来最好。

她看见宁白榆就头疼。

青霄贴着墙根翻回后院，又从柴房窗子钻了进去。

柴房里漆黑一片。

窗外闷雷滚动，乌云压得极低，潮气顺着那扇破旧窗缝一点点往里渗，空气湿黏得像浸了水，呼吸中带着股发闷的凉意。

青霄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

那片原本灰败腐烂的痕迹淡了不少，只剩下一层浅浅青灰，还隐约能感觉到体内有几丝细弱真气缓慢流转。

看来确实是不能离开这颗脑袋太远。

她心里有了数，这才弯腰从地上捡起块木板，把先前踹开的窗子重新遮严实，又顺手拿柴火抵住，免得风把窗吹开。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柴堆边。

布包被平稳地放在柴堆上，已经沾了层泥。青霄蹲下.身，将那个扣得死紧的结一点点解开。

粗布松开的瞬间，一缕湿冷阴气缓缓散了出来。

那颗女人的脑袋就那么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炸开。

惨白电光透过窗缝猛地映进屋里，瞬间照亮四周。

云檀披头散发，长发凌乱地垂在肩侧。她脸色青白，唇边却还残着点生前描过的胭脂色，被雷光一照，莫名透出股说不出的诡艳。

尤其那双眼。

黑沉沉的，直勾勾望着人。

青霄后退了几步，一撑桌沿，轻巧地坐了上去。

桌腿被她压得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青霄屈起一条腿踩在桌边，另一条腿懒洋洋垂着，下巴随意搁在膝盖上，总算给自己找了个舒服姿势。

体内真气依旧稀薄。

这身体太差，内力少得可怜。但......

青霄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刚才的后山上，应该埋着不少尸体。

草席一裹，后山一埋，奈何是县衙真的来查，也根本不知道那些个被卖来这里的姑娘都可有什么亲人，家住何地，又原本叫什么名字。

云川门看到的所谓“邪祟”、所谓“星盘紊乱”，或许根本不是因为今日云檀的死而造成的——不全是。

冤死的、枉死的、自尽的......这样的尸首，阴气格外深重。

而这些旺盛的阴气，恰巧能成为需要这些的人的“养料”。

青霄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处，有几缕稀薄黑气缓缓缠绕，像活物一般慢慢游走。

窗外惊雷炸响。

白光刺破木板的缝隙透进屋内，将一切打得透亮。

也就是这一瞬，云檀忽然抬起了眼。

乌黑长发从脸侧滑落，露出一双幽幽的眼睛，死死盯向青霄。

那眼神怨得惊人，像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那生吞活剥的对象却不是在她面前坐着的人，而仿佛透过青霄、透过她身后薄薄的木板，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柴房里安静得只剩风雨声。

师九残存的记忆像碎裂的潮水，断断续续地往脑子里涌。有时候是一双发抖的手，有时候是一截燃尽的香，有时候是昇云楼后院阴冷潮湿的地砖。

那些画面并不完整，却足够她拼凑出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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