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正院东厢房内，杨晨月捏着帕子，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名贵的波斯毯上，满是碎裂的汝窑茶盏。

绿翘不知道这是她家娘子今月发的第几次火了，早已习以为常，一进门就熟练地跪下。

“你个蠢笨如猪的贱婢！”杨晨月猛地转身，指着跪在地上的绿翘破口大骂，“你说你扯什么不好？非扯那劳什子燕窝！扯谎也不知道扯个圆乎的。”

绿翘连连磕头，额角都磕出了青印：“娘子息怒！当时情况实在紧急，婢子本以为咱们人多势众，那丫头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见着表少爷拔刀，早该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不知怎么辩白了。谁知道她……她不仅不怕，反倒巧舌如簧，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啐娘子！”

杨晨月眉头紧蹙，也觉得不对劲。

那个叫云听的丫头，原本不过是个在府里粗使打杂的，以前胆子小得跟鹌鹑似的，被管事婆子骂上两句连头都不敢抬，怎么这回死里逃生一趟，回来就变得这般滑头了？

“罢了。”杨晨月压下心中狐疑，冷笑一声，“既然生擒了她，就先好吃好喝养着，即便她真知道了些什么，量她也逃不出县衙。”

说罢，她转身进了内室，从一个上锁的黑木匣子里，舀出两勺带着异香、呈现暗红色的燕窝，用热水细细化开，亲自端着往李叙的住处去了。

刚迈入院子，就瞧见李叙好不惬意地晒着太阳。

杨晨月暗自一惊，云听这丫头倒真像是脱胎换骨了。

“云听。”

突如其来的动静给李叙吓一哆嗦，她一脸茫然地望向来人。

杨晨月后面跟着几个婢女，可托盘却是由她亲手端着，上头的琉璃碗还盛着热腾腾的物什，那股子甜腻的香气瞬间充斥李叙的鼻腔。

“原是我的疏漏，以为你是心虚才避着我，逃到山庙，前些日子将你抓回府中，又让你白白受了吓，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我不好，为表歉意，这是我特意为你熬制的燕窝，最是补气益血的，你快趁热喝了。”

李叙盯着那碗红得发黑的燕窝，头皮发麻。

奇怪的是，她脑子里那物事静悄悄的，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李叙不解，先前还恨不得拿刀砍了自己，今天怎么就把补品端来了？这里头怕不是掺了迷药，想把她弄晕了再行不轨之事？可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大可以在审讯那日，直接把毒燕窝端来逼自己饮下。

虽然天道无甚动静，可李叙不能全然放心，迅速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要是硬刚不喝，杨晨月免不得恼羞成怒，叫人按住她硬灌；要是假装喝，万一真是迷药，她晕过去任人宰割，也不稳妥。

思忖完毕，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面孔：“哎哟喂！大小姐可真是折煞婢子了！婢子哪配吃这般金贵的东西！”

她一边嚎着，一边上前，佯装受宠若惊地去接托盘，在杨晨月的手松开的那一刻，李叙脚底蹭到地上一块松动的硬砖，顺势倒下。

“哎呀！”

李叙整个人重心一歪，手背“不小心”狠狠撞在了托盘底部。

“哗！”

那碗暗红色的燕窝，连汤带水，一滴不剩地全扣在了杨晨月今早刚换上的那件云锦百褶裙上。

一股浓郁的腥甜味顿时漫开。

杨晨月的脸绿成一团。

“娘子恕罪！娘子恕罪！”李叙连连认罪，心里却乐开了花，“婢子手笨，婢子该死！可惜了这好好的燕窝，都叫喂了娘子的裙子！”

杨晨月气得直发抖，双拳紧攥。那条裙子可是长安城最时兴的料子，是莫千舟送予她的，如今被这燕窝一泼，黏糊糊地贴在腿上，令人作呕。

“你……”杨晨月扬手就要打。

千钧一发之际，上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只见院墙上，不知何时斜倚着个年轻男子。此人一身锦衣，手里摇着把折扇，生得剑眉星目，偏偏嘴角挂着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意。

“大小姐，你这新裙子沾了汤水，倒比平时那干巴巴的样子好看些，跟开了染坊似的，别致。”

来人是司徒启。

说起这司徒启，云台县里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那是隔壁州府武学世家司徒家的浪荡子。自幼习武，天赋极高，偏偏不求上进，整日里流连市井斗鸡走狗。前几日的比武招亲，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硬是跑去打擂，还拔了头筹。

杨晨月本以为能招个良人，结果掀开帘子一看，这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混账样，当场就想给点钱打发了。

谁知司徒启死皮赖脸，非说自己拔了头筹，即便杨晨月现在瞧不上他，也得和他交流交流感情再议。

况且杨晨月也怕，外人说自己的招亲宴如同儿戏，只比武不招亲，便留司徒启当了个门客，等他死心了再赶走。

现下看到他，杨晨月的脸色更难看了：“司徒启，你再敢油嘴滑舌一句，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的铺盖卷扔到街上去！”

“行行行，大小姐还请息怒，我走便是。”司徒启也不恼，只是用扇子掩着半边脸，意味深长地瞥了地上的李叙一眼，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杨晨月气急败坏，剜了李叙一眼，随后将本就裂了口的琉璃盏拾起，重新摔了个稀碎。

“全都滚！”

李叙不敢再招惹，两步并作一步，麻溜地撤了。

李叙藏到一座假山后面，长长舒了口气。

她不懂，杨晨月为何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张旗鼓地端来一碗燕窝，难道真的是给她补身体的？

补身体……补身体做什么？把她当猪养了？

李叙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这杨府上下，怕是没一个正常人。

回过神来，李叙觉得嗓子有些干，许是太久没进水了。

她远远瞅见墙角下有一口青石砌的方井，上面还架着个生锈的辘轳。

口渴难耐，她加快脚步走过去，伸手想去抓井绳，却摸了个空。

低头一看，井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怎么是个枯井。”李叙嘟囔一句，直起身子准备走。

“咔哒。”

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从井底传来。

李叙脚步一僵，还没来得及回头，井口突然探出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拽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拽。

“啊！”李叙半个身子瞬间被扯进了井口。

她本能地尖叫出声，两只手死命地扒住井沿。

一张僵硬的人脸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杨府家丁衣服的男人，但脸上的皮肉却干瘪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两只灰白的眼珠子毫无焦距地向上翻着，脖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折断角度，每一次发力，皮肉下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机括扭动声，隐约还能看到几根生锈的铜丝从它裂开的脖颈处刺破皮肉，混着发黑的脓血。

一股浓烈的尸臭和劣质机油味扑面而来。

李叙吓得双眼紧闭，根本不敢往下看。

她暗自吐槽自己都快死到临头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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