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蕙娘正蹲在灶前，拿火钳子往里面添了一根细柴。

听见脚步声，温蕙娘回头看去，见是桃枝，不由问道：“天还早着呢，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桃枝揉了揉眼睛，故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道：“二姐昨夜像在鏊子上烙饼，翻来滚去的，我被她闹醒了好几回，反倒走了困，索性起来帮娘打下手。”

温蕙娘听得失笑：“就会编派你二姐，快回去把衣裳穿周正了，鞋跟也提上，仔细冻着。”

桃枝乖乖应了，又蹑手蹑脚的回屋拿了洗漱用品。

待她洗漱回来，案板上已经放了几根萝卜条，旁边还有一小把焯过水的荠菜。

“三姐儿，把萝卜条和荠菜都拌了，一会就粥吃。”温蕙娘正在熬一锅碎肉蛋花粥，她把昨日剩下的一点肉，给细细地轧碎了，一起放到粥里煮着。又切了几片生姜去腥。

出锅前，她在米粥淋了两个打散的鸡蛋，一锅鲜香又暖胃的碎肉蛋花粥便好了。黄澄澄的蛋花浮在米粥上面，别提多有食欲了。

“好的，娘。”桃枝虽在大厨房上差，但日常只能做些打杂的活。反倒是温蕙娘，见女儿在厨艺上也颇有天份，从小便教她切菜炒饭的。

桃枝把萝卜条都切成小丁，又拌了清酱、麻油和一小勺老陈醋，这香气便一下子窜上来了。

在这初春时节，京城里并没甚新鲜果蔬。国公府除了暖房里供应的时蔬，还能高价买打南边快船运来的鲜货。

而京城里的普通百姓家里，无非是萝卜菘菜对付着填肚子，日常吃不到什么鲜菜。

不过好在现在荠菜冒了头，这玩意在国公府的花园子里不值什么，主子们不吃，还要当作野草除去。

每年到了这个时节，温蕙娘下工前，都会顺手掐两把荠菜带回家。

初春的荠菜嫩的很，焯水后凉拌，碧生生做成一小碟。或是添点肉馅包成饺子，都鲜灵的紧，桃枝很是爱吃。

娘俩儿吃过早饭，温蕙娘将木槿和丹桂的粥温在灶上，荠菜和萝卜条则拿了细竹罩子盖住，便锁了小灶棚的门。

回东屋后，温蕙娘替桃枝梳好了头，又拿了个小药包揣进了怀里，才牵着桃枝出门。

“娘，你怀里揣的是风寒丸还是止咳散？”桃枝拉着温蕙娘的手，问道：“花房里谁生病了？”

“这几日倒春寒来得凶，府里病倒的人多。”温蕙娘没正面回答桃枝的问题，而是道：“你在大厨房当差，也要仔细着些，井水寒凉，洗完了菜，赶紧去讨碗热水喝，听见没有？”

“晓得啦娘，你每日都要说一遍。”桃枝晃了晃温蕙娘的胳膊，“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说话的工夫，娘俩已经走到了信国公府的西角门。

因着温蕙娘在花房里当差，原就要比各房伺候的丫鬟婆子早半个时辰点卯。桃枝在的大厨房上工也早，须得寅末就到岗，也就是后世的早上五点，母女两人平日便结伴上工。

可今日……温蕙娘却足足早了近半个时辰，这会儿子才将将寅正一刻。

守西角门的小厮缩在避风处，正搓着手来回跺脚呢。见温蕙娘牵着桃枝过来，不由问道：“温婶子今儿怎得还这样早？”

温蕙娘把自己和桃枝的腰牌递给小厮验过，才道：“花房要换一批新花泥，这两日活计多。我早些去，也好搭把手。”

小厮把腰牌递还给她们，嘴里咕哝了一句“花房的差事也不容易”，便放母女两个进了门。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夜空好似比往常更黑一些，天上一个星子都见不到。

进了西夹道，冷风顺着长巷迎面割来，桃枝被吹得缩了缩肩膀。铺着青石板的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湿，脚踩上去直打滑。

大厨房离西角门不远。

温蕙娘把桃枝送到门前，先把手搓热，再捂上女儿的小脸蛋，道：“进去吧，好生当差，可不许淘气。”

“娘，我什么时候淘气过？！”桃枝不满地哼哼。

温蕙娘顺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头，笑道：“对对对，我家三姐儿最是乖巧听话。行了，快进去吧，门口风大。”

“娘，你也别累着。”桃枝跟温蕙娘道别，装模作样地跨进了大厨房的门槛里。

这个时辰，大灶间的火才刚生起来。几个轮值烧热水的粗使婆子，有打着哈欠去井旁提水的，也有眯着眼守灶的。

桃枝贴着门根站了一会儿，等听不到温蕙娘的脚步声后，她立刻探头朝外张望。又回身环顾了一圈，自己站的地方黑洞洞的，没人注意到她。

见夹道里无人，桃枝一闪身就又钻出了大厨房。她个子矮，身上又穿着暗色的夹袄，只需猫腰贴着墙根走，整个人便几乎能和浓黑的阴影融成一处。

二三十步外，温蕙娘也是贴着墙根，却走的极快。

桃枝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差点跟不上，再加上又不敢挨得太近，可把她给忙坏了。

没想到温蕙娘走着走着，却突然停了脚步，朝身后望来。

桃枝被吓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亏得墙根底下撂着个竹筐，她便就势一蹲，还好她个头小，能完全被竹筐遮住。

夹道两边高墙耸立，将本就微弱的星光遮得所剩无几。

温蕙娘回头没发现异样，便没多做任何停留，转身继续疾走。

这次桃枝离得更远了些，眼看着温蕙娘走过了通往花房的岔路，径直朝东路深处去了。

桃枝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继续跟着温蕙娘。娘做事自有她的章程，自己多此一举，会不会坏事？

眼见着温蕙娘身影即将消失，桃枝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白日里，外院夹道来往的都是小厮、长随和粗使的下人，寻常并不盘查。

到了夜里，各院落门上钥，偏僻的通道也有值夜的人轮番巡视。

但真正把守严密的，是二门以内。

不过温蕙娘根本没往二门的方向走，她一路向南，直直走到了国公府外院最偏僻处。

越往南走，灯火越稀。左边隔着一道矮墙，便是库房、马房与几处堆放旧物的杂院。

这里白日尚且少有人来，在这天光将明未明的时辰，更是连犬吠声也听不见。

道路尽头，坐落着一座破败的小院，便是传说中的竹影院。

这竹影院原是用来待客的院子，初时也修缮的颇为精巧，院子外头还修建了一座小巧的假山，种了几丛竹子。

前些年，长居在此的一位门客相公突然枉死，这院子才渐渐败落下来。

后来，府里还找得道高僧来这院里驱过魔！久而久之，下人们嘴里编出来的鬼话，比那院墙边的野草还要多了。

当初那位少爷迁来竹影院时，这里的门窗早已朽坏，府里也没拨钱重修，送来几件半新不旧的家具，便打发了。

只是看温蕙娘的形容，彷佛并不是第一次来这竹影院。

她走到院门前的时候，依旧先回头望了望四周。

还好桃枝早已躲进假山中，不然又要被她娘吓一跳。

见四下没有异样，温蕙娘抬起手，在竹影院的门板上轻叩了三下。

紧接着，她便取出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放在门口地上后，扭头就走了。

温蕙娘全程的动作极快，最后一声叩门声还未在院子里散尽时，她已经走出了数步，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桃枝扒着假山的石头，睁大眼睛看那油纸包，心里暗道：“那油纸包里，十有八九是娘早上现做的药，看样子那消失的十个肉包子，怕是也送到这儿来了。”

略等了一会儿，桃枝见始终没有人开门，有些想去查查那油纸包里是否如她所料。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两道压着的声音，还好桃枝耳朵一向尖，才能略略听清。

只听得其中一个沙哑的嗓门道：“你当真瞧准了？真有人大半夜的，往这活见鬼的院子里钻？！”

另一道尖利的嗓门道：“错不了！”

沙哑嗓门道：“你莫把树影认作了人，叫我在冷风里白受这一场罪。”

尖利嗓门道：“呸！老娘这双招子还不曾昏呢！我明明看到个小孩子，往这边跑了。”

桃枝这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漏了行踪，心下不由一凛。

“你胡嚼些甚么！”那沙哑嗓子叫她说得发了怵，声气都变了，“这三更半夜的，哪家小崽子敢往这跑。”

说着她往后退了半步，道：“别、别再往前走了吧，你说得怪瘆人的。”

尖利嗓门冷嗤了一声：“别听那些妄八羔子扯淡！要我说，这八成是个贼！若咱们能拿个人赃俱获，捆到了齐妈妈跟前，那赏钱还能短了你的？”

在两个婆子磨嘴皮子的时候，桃枝借着昏蒙月色扫了四周，只是今夜月亮实在黯淡，她也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桃枝眼下躲的，是一座人工垒成的小假山。也亏得她年纪小又瘦，才能钻的进来。见地上落着不少碎石，她忙抓了一把在手里。

假山旁生着几丛竹子，但因长期无人打理，有些竹子的根部早叫虫蛀空了，风一吹便嘎吱嘎吱响，瞧着随时要倒。再远些，还有个破陶罐歪在荒草里。

还没等桃枝寻见别的趁手物件，那两个婆子的说话声已渐渐近了，一盏风灯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昏黄的光在夜里左摇右晃，将两个婆子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她们再往前几步，那灯光便能照见院门口地上放着的油纸包！

桃枝的手脚瞬间凉透，只觉得一股气往脑袋顶上冲。

不能让她们发现那个油纸包！虽然温蕙娘不会在油纸包上留下半点印记，但若里面真装的是药，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温蕙娘本就是罪奴，这身份最经不起旁人拿来说嘴，没风还能掀起三尺浪呢。何况这事儿本就……桃枝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能再让她们往前走了！”桃枝心里这样想着，先往荒草从里，扔了一块刚刚捡的石头。

“簌簌——”

“什么动静？”婆子手里的风灯拐了个弯儿，向荒草这边照来。

“谁在那里？！”那沙哑嗓门的婆子，说出来的话已带上了些颤音。

四下死寂，无人应答，只有竹子随风摇摆的“沙沙”声音。

突然，两个婆子听到一声怪模怪样的猫叫，“喵——嗷——嗷！”

这是桃枝根据平日里听到的猫叫，捏着嗓子学出来的。但叫声才一出口，她就懊恼地闭上了眼，这猫叫声学的也太不像了。

那嗓门沙哑的婆子，腿肚子已经有些打颤了，扯着另一个的袖子道：“老孙，咱们回罢，这猫叫的人脖根子冒凉气。”

尖利嗓门啐道：“哪家的猫叫成这副断气模样？我听着倒像小孩，准是我瞧见的那个贼！”

桃枝心想：“好个耳聪目明的孙婆子！”

眼见那两个婆子提着风灯，渐渐往荒草那边摸去。

桃枝不敢再等，她从假山中慢慢挪出身子，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反正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一脚踹向了那根看起来最歪的竹子。

那竹子本就被蛀得只剩一层皮，受力后倒下，正撞上了旁边那个破陶罐。

“哗啦！”一声，陶罐碎了一地。

两个婆子齐齐惊叫起来。

恰在此时，竹影院的墙上掠过一抹惨白。

“哎呦我的亲娘祖宗哎！”嗓门沙哑的婆子两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她扯着同伴便嚷：“白、白毛鬼！这院子里当真有索命的鬼！”

另一个嗓门尖利的婆子倒还稳得住，但也被吓得浑身肥肉直哆嗦，她一把扶起同伴，小声道：“快走！”

方才还一心惦记着抓贼领赏钱的两个婆子，这会只恨爹娘少替自己生了两条腿。一个搀着另一个，跌跌撞撞地跑远了。其中那个沙哑嗓门的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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