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仁堂开在仁济街西首，离信国公府约有三四里地的样子。

这一带药铺医馆云集，周遭几家挂着朱漆金字招牌的大药铺，仗着背后有勋贵撑腰，伙计们的眼皮子都要翻到天上去！坐堂郎中也动辄人参鹿茸的往方子里填。寻常人家进去看个脉抓个方，那诊金药钱，能吓得人直接昏过去。

这下好了，家中除了本身的患者，又多个晕倒的病人，还不够添乱的呢！

偏生这徽仁堂倒是仁济街上，一个罕见的异数。铺子门楣上只挂了一方黑漆楠木匾额，上面写着三个苍劲的汉隶大字。里面不仅药材地道炮制讲究，收的价钱，还比外城小铺面上要平允三分。

因此，不仅左近几处大宅里的下人们爱来此处，便是外头街巷里的小门小户，也情愿多兜两条街，巴巴地赶来这里抓药。

温蕙娘牵着桃枝进门时，柜台前的伙计，正执着牛骨小戥子，同一个买药的中年汉子低声交割。

那汉子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上罩了件褪色的粗布夹袍，缩肩塌背的，瞧起来，像个替人跑腿办事的帮闲。

只见汉子手里攥着张有些皱的方笺，压着声音催促：“那胆南星要二两整，这全蝎务必文火焙至透干，别拿陈年发潮的糊弄爷！”

桃枝依偎在温蕙娘身侧，瞧着很是乖巧，只是那两只耳朵早支棱得老高，眼睛也不住地往那方子上瞟。

方子上是党参、白术、什么陈皮半夏之类的常见药材，是一剂再寻常不过的香砂六君子汤，专治脾胃虚寒的。

桃枝除了鼻子灵外，耳朵也是格外的尖。她刚才明明听到了什么胆南星、全蝎之类的药名，难道是听错了？

不过那个汉子说话音量低，嘴里吐出的字也很是咕哝，桃枝既没听清，便也就撂开了手。

柜台后的伙计，抬头见到温蕙娘，忙堆起笑容道：“温娘子得闲？今日要添些什么？”

那汉子听见“温娘子”三个字，慌忙侧了身子，将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

温蕙娘同伙计微微颔首，道：“劳烦张小哥，照旧是那几味：甘草、柴胡、薄荷和桔梗，照往常的量称些，另添三两茯苓。”

温蕙娘要的，是她配风寒丸缺的料，每隔一阵子，她就会来徽仁堂抓上一回。再配上些紫苏、防风等物，熬了以后搓成“风寒丸”，卖给街坊们治些头疼脑热，赚几文辛苦钱。

虽然每次温蕙娘抓的都是极便宜的草药，那伙计却无丝毫怠慢，恭敬道：“得嘞！温娘子且在春凳上宽坐，这就给您配。”

说话的工夫，那汉子已一把抢过刚扎好的一大包药材，囫囵往宽袍里一揣，低着头，兔子似的呲溜钻出了徽仁堂的大门。

桃枝瞅了那汉子的背影一眼，觉得这人行踪很有些鬼祟，买药如同做贼。但只当是哪家内宅里的阴私，也没放在心上。

而温蕙娘呢，性情有些疏淡，从不窥探旁人的隐私。病人求到面前，她便尽心诊治。与自家无关的事，即便听见看见，她也不会多问一句。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以算作一种冷漠。但温蕙娘清楚世间的闲事多半沾不得身，只守着她自己的分寸罢了。

桃枝却比母亲多了几分好奇。

这一点上，她与丹桂颇为投契。但凡听见一点新鲜动静，姐妹俩的耳朵便跟兔子一样，立时就竖了起来。

木槿常打趣：“你俩这脾性，十成十是随了爹。”

倒是她自己，全然随了温蕙娘。一颗心只放在自家身上，旁人的是非，她向来不肯多沾半分。

等候抓药的空档，温蕙娘走到了西窗旁的药架前，从样药里捏起了一角陈皮细看。

桃枝则趁机，偷偷瞄往内室方向。

内室的帘子，此时是撩起来的，那里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

此人便是徽仁堂的大东家，姓秦，单名一个崇字。

秦崇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穿一身石青色暗纹布衫。他骨架生得极大，肤色黧黑，两鬓已染了霜色。此时他正低头，拨弄着手里的铁算盘。

“这徽仁堂东家，可真抗冻啊！”桃枝在心里腹诽：“虽然已经入了春，但这一路上，没碰见比他穿得更少的了。跟后世那些，大冬天穿着背心晨跑的大爷，有的一拼！”

似乎察觉到桃枝打量的目光，秦崇拨动算珠的手停了。

桃枝见状，忙扭开脸，“噔噔噔”蹭到温蕙娘身边，装作很认真的看着母亲手中的陈皮。

秦崇五感何等敏锐，早觉察那小丫头在偷眼打量自己。见她这般掩耳盗铃的举动，也深感无奈，复又低头打算盘去了。

不多时，伙计便将温蕙娘所用的药材，用桑皮纸裹得方方正正。

温蕙娘数出铜钱递了过去。

桃枝挽上温蕙娘的胳膊，抬脚便要往外走。

不想，温蕙娘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拍了拍桃枝的手背，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了一角碎银，道：“麻烦张小哥，再给我称一两上等川贝。”

“温娘子您稍待。”那伙计忙不迭应了，掂着戥子称足了一两川贝，笑道：“温娘子，正好三钱，您给的银子一分不差。”

“有劳张小哥。”温蕙娘收好药包，这才牵着桃枝出了徽仁堂。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女二人才走下台阶，身后便响起木板落槽的声音。徽仁堂的伙计们开始上门板，这是要打烊了。

桃枝深深吸口街上油炸糕的香味。拉着温蕙娘的手，晃呀晃的，叽叽喳喳道：“娘，一会儿去后街曹家，要路过福记炸果子摊，咱们买点椒盐酥豆和炸麻叶，还有炸焦圈好不好？”

温蕙娘有些无奈：“只许买一样。”

“啊……”桃枝顿时陷入两难，纠结了半天，才心痛道：“那今儿先买酥豆吧，炸麻叶留着下次再买。”

“好。”温蕙娘摸了摸女儿嫩嫩的小脸蛋，笑着答应了。

“对了，娘，今儿怎么买了这上等川贝？”桃枝操心完一会儿要买的零嘴，才有空关注起川贝来，“是谁病了？要用这般精贵的药材？足足三钱银子！”

府里的丫头婆子，谁若受了风寒，嚼几颗便宜的风寒丸便罢了，谁吃得起这个？

桃枝刚刚在温蕙娘称川贝的时候，就想问了。好不容易憋到出了徽仁堂的门，结果被街上油炸糕的香气一激，倒先给撂下了，此时才想到这处不对来。

温蕙娘没有立时回答，垂着眼走了两步，才道：“保不齐哪天就有用了。”

桃枝太了解母亲了，她这副模样，分明是不肯交底，又不愿拿瞎话哄她，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将她支吾过去。

温蕙娘表面温软，内里却极有主意。她打定主意不想说的事，凭旁人试探，也绝撬不开半句口风。

曹家所在的后街，离信国公府更近一些，所以母女两人又沿着仁济街往回走了一段。

路上，桃枝如愿以偿地买了五文钱的椒盐酥豆。她分作两包，一包放进了自己挎着的小篮子里，另一包便直接拿着吃了。还时不时的，分给温蕙娘一颗。

等到了曹家所在的巷子，那包酥豆已被桃枝吃的只留了个底，她拿帕子擦擦嘴，把剩下的酥豆揣回了篮里。

今日的病人，是曹家刚过门不久的小儿媳，姓许，还不到二十岁。

桃枝跟着母亲走进屋里时，只见一个年轻的小妇人，拥着床旧被，斜躺在炕上。她额角流着冷汗，看起来脸色蜡黄，整个人像一株晒蔫了的花苗。

许氏的婆婆曹婆子，正急得如热过上的蚂蚁。一见着温蕙娘，登时如见了救星，忙不迭地迎上来。

又是搬凳，又是倒热茶，嘴里更是片刻不停：“哎呦我的救命菩萨，您可算来了！快来瞧瞧这不长进的丧气种子，她这几日总说心慌喘不上气，夜里被褥能拧出二两水来！”

“温娘子来了。”那许氏虚弱地跟温蕙娘打了招呼，还强撑着想要坐起身来。

“不忙起来。”温蕙娘疾走了两步，虚扶了一把，让许氏还是躺在炕上。

“我的祖宗诶！”曹婆子忙把许氏滑落的被角，往她肩上掖了掖，嘴里仍不住声的唠叨：“我寻思着，莫不是小产后她身体亏空的狠了！正咬着后槽牙，打算变卖了家伙什，去大药铺里给她买二钱人参吊一吊，又怕胡乱吃错了阎王药！”

温蕙娘没有急着接话，她先去木盆里仔细洗净了手，这才在炕沿边坐下，道：“婶子别急，容我问明白再说。”

曹婆子连连应是，终于闭上了嘴。

温蕙娘转向病人，温声询问道：“你小产几日了？下红可曾干净？可有异味？”

“这几日小腹痛不痛，夜里发热么？”

许氏挣扎着一一答了。期间曹婆子想要插嘴，被温蕙娘按了回去。

温蕙娘又问了饮食、睡眠与二便的情形，随后又看了许氏的眼睑、舌苔等等。

等事无巨细地全都问询了一遍，温蕙娘才拿出脉枕，垫在许氏手腕下，开始诊脉。

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连曹婆子都屏住了呼吸，两只绿豆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温蕙娘的脸，生怕从她的眉梢眼角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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