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耷拉着眼皮子打盹的婆子，听见这话，登时来了精神。

七嘴八舌地追问：“闹出甚大动静来了？！快些倒出来听听。”

焦婆子见人都围了过来，咂摸了两下嘴，道：“就像是有人在墙根下来回蜇！巡夜的老刘觉得邪门，壮着胆子把风灯挑过去，那影子嗖得便没了。”

“可不是么！”一个黄脸婆子拍着大腿接话：“守后角门的老王头清早也悄悄说，昨儿后半夜，恍惚间瞧见墙头掠过一道白光。怪瘆得慌！”

“那院子了败落了这些年，敢情真成了狐仙鬼魅的窝子不成？”焦婆子搓了搓身上起的鸡皮疙瘩。

“嘁，竟在这扯没影儿的淡！”一个正磕着苞谷豆的妇人，撇了撇嘴道：“依我看八成是野猫打春，跳上墙头乱窜呢，偏你们喜欢吓掉自个儿的魂。”

焦婆子朝地上狠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你家野猫生得一人多高？！”

“呸！嘴里放干净些，嚼蛆呢？”那妇人把手中的苞谷豆往怀里一揣，撸起袖子就要干仗。

焦婆子也当仁不让，立马就插起腰，要去跟她过两招。

众人忙上来劝和，嘴里念叨：“真打起来，看蒋娘子怎么整治你俩。”

这两人听到这话，也有些怂了，但输人不输阵，眼睛仍瞪得跟乌眼鸡似的。

桃枝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觉得古人这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举动，也怪好玩的。

一个磕着南瓜子的胖妇人嗤了一声，尖着嗓子道：“依我看，什么野猫叫春狐媚恶鬼，都是浑说！分明是那外室子命硬妨人！”

见大家都朝她看来，胖妇人越发得意了：“当年老国公在世时，宠得跟什么似的。等老国公蹬腿合了眼，谁还拿他当个正经主子看？要我说，那院子的晦气，全是他那副硬骨头克出来的！”

“作死哟，你且小点声！”

那黄脸婆子唬得魂都飞了，忙一把扯住胖妇人的手，小声道：“他到底姓贺，叫人听见，看你有几层皮可揭！”

“姓贺又能怎的？”那胖妇人梗着粗脖子，冷笑道：“族谱上有没有他的名字还两说呢，难道是只杂毛雀儿落在这高枝上，都能变成凤凰？！”

众婆子听了此言，哄得笑开了。

趁她们在那“咯咯咯”笑的时候，桃枝拎着小杌子，悄悄溜回上灶间去了。

深宅里奴仆的日子很是枯燥，府里只消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是他们茶余饭后最时新的谈资。更何况，竹影偏院里住着的，是一位从云端跌下来的少爷。

世人惯会锦上添花，也最爱看人从高处摔下。

那“偏院闹鬼”的传言，桃枝听了只觉得蹊跷。这么多巧合叠加在一起，更像是人为！

虽然桃枝是穿越而来，但她还是不信甚鬼神之说。要是世上真有鬼，她倒是想问问，用什么法子，能把家人一起带着穿回到现代呢？这古代生活，还是有太多不便了。

再加那竹影院和自己家里也并无干系，桃枝略想了想，就撂开了手。

才歇了一炷香，蒋娘子就到院子里拍手，催促众人回房里做事。

午后的大厨房便又忙开了。

切肉、择菜、蒸饭，锅铲撞得叮当乱响，婆子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桃枝忙的团团转，才给张嫂子递了盘子，转眼又抱着一筐菜往水井边跑。

一直到申初，各院的晚膳食盒陆续送出，大厨房才松快下来，给下人们备饭。

因今日赵厨娘不轮值，申正刚过，桃枝便能下差。

“虽然上工的时间忒早，但下午四点下班，也还是爽歪歪。”桃枝跨出西角门的时候，觉得天都比方才更蓝了些。

哼着小曲蹦跶到自家小院门口，桃枝便瞧见温蕙娘，正挑帘从东屋里出来。

温蕙娘换了件半旧的黛青斜襟夹袄，发髻上还插了根素银扁簪，肩头挎着小药箱。

看到这身装扮，桃枝知道温蕙娘要出门看诊，忙迎了上去，笑着道：“娘，这是去哪家看脉？”

“先去徽仁堂抓几味缺了的药，再去后街曹家一趟。”温蕙娘抬手替桃枝理了理跑散的鬓发，“他家的小媳妇病了几日，她婆婆今儿托人带了话，请我过去瞧瞧。”

“我也要去！”桃枝听了眼睛一亮。

温蕙娘低头打量女儿，“在厨房里忙了一日，不累么？”

“不累不累，半点不累！”桃枝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娘不是说过，学医若只会死背医药经典，终归是纸上谈兵。要多看脉、多辩证才是正理！”

“娘放心，我跟去只乖乖当鹌鹑，绝不胡乱插嘴！”桃枝晃着温蕙娘的胳膊撒娇。

“你倒把话记得牢。”温蕙娘叫女儿这副娇憨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肥嘟嘟的脸颊，才道：“既如此，快回屋换身干净衣服。”

桃枝忙应了一声，飞快钻进西屋去换衣裳了。她磨着温蕙娘出门，除了想黏着母亲外，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去做买卖。

把上工穿的粗布夹袄换下来后，桃枝又提起一只蒙着蓝布的小竹篮。

掀开蓝布头瞧了瞧，桃枝又补了点得用的东西，便欢欢喜喜地蹦到了温蕙娘身边。

趁桃枝换衣裳的工夫，温蕙娘在之前压的纸上添了一笔，说明她是和桃枝两人一齐去看诊，让木槿和丹桂知晓。

等一切收拾妥当，温蕙娘锁好房门，方牵着桃枝温软的小手，母女二人一起出了小院。

从下人巷南头出去，便是长乐大街。这里虽比不得正阳大街车马骈阗、朱轮华盖，但因附近盘踞着好几座公侯府邸，也端的是寸土寸金。

母女两人沿着长乐大街，朝西边走了一段，便拐进了一条稍窄的支巷。

住在这片的，多是仰仗着几座公门府邸讨生活的。大多都晓得规矩，没人扯着嗓子吆喝。

墙根底下，蹲着个卖时新头花的货郎，他担子上敞着几个木头匣子，里头衬了红布，倒弄得十分讲究。红布上面，码了几排打南边来的绒花、绢花和通草小簪。

旁边几个匣里，另装了些针头线脑、黄杨木梳、桂花头油等零碎物事。

桃枝见他匣中的绒花种类繁多，便多瞅了两眼，见其中有好几样桃花的。

温蕙娘觑见女儿不住眼地往那边瞅，笑问道：“想买么？”

“不想不想。”桃枝赶忙拉了温蕙娘离开，笑嘻嘻道：“我又不是二姐，爱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有这闲钱，不如多割一斤猪肉打牙祭呢。”

“数你淘气，背后编排你二姐。”温蕙娘点了点桃枝的额头，道：“等今年过生辰，娘与你买一朵戴可好？”

“不要不要！”桃枝赶忙摇脑袋，怕温蕙娘当真会给她买，加紧解释道：“我才多大点呢，那种绒花，便是最次的三等货，也得二十多文，我才不当这冤大头。”

“我家三姐儿，才这么丁点大，就知道心疼家里的钱了。”温蕙娘把桃枝搂进了怀里，抬眼望了望头顶的天空，不知怎的，眼眶竟有些湿了。

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

桃枝见温蕙娘好似有些伤怀，挽住她的胳膊，赶忙换了个话题，道：“娘，今儿早起那笼包子，真是好吃得紧，肉汁鲜得很！”

温蕙娘摸了摸桃枝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道：“你若爱吃这口，过两日娘得了空，再买些好肉给你包。”

“我一气儿吃了四个！”

“也不怕撑坏了肚子。”温蕙娘有些无奈：“你才多大一个人，倒比你两个姐姐还能吃。”

“多吃一点，好长得高些，不然老被二姐嫌弃矮萝卜。”桃枝眨了眨眼，突然想到早上的包子，不由多问了一句：“只是……娘今日，怎么蒸了那样多的包子？得足有四十个罢。”

温蕙娘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语气温和平静：“昨夜发面时，水添多了些，面也跟着下多了。若不都蒸出来，搁到今日便要发酸。剩下的晚上放在鏊子上煎一煎，你们姐妹们也爱吃。”

桃枝乖乖应了一声，只觉温蕙娘这话答得有些古怪。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但桃枝有一点却很笃定，母亲绝对没说实话。

温蕙娘三岁识字，五岁认药，在十六岁以前，日日同药称打交道。这样一个拿戥子称药，能精确到一钱一分的医家女子，当真会把做包子的水面，估错如此多吗？

说起温蕙娘的身世，在整个国公府里，都是讳莫如深的存在。

她本不是家生子，而是原太医院院判温景仁之女。

温家祖籍江南，乃是传承数代的杏林世家。家中子弟无论男女，自幼都必须认药、背方，通晓草木药性。

旁人家的孩子开蒙读《三字经》，温蕙娘学得第一张字帖上，却是三七、白芷、当归等药材。

别人家的闺秀坐在绣房里描花样子，她却是跟在父兄身后认脉案。

温蕙娘天资聪颖，待到十二三岁上，寻常的病症，她已能说出几分门道了。

年未及笄时，温家便已给温蕙娘许了门好亲。家里打算留她到十八岁，便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嫁出去。

谁知婚期未到，温家便被卷进了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一夜之间，昔日门庭若市的温府被官兵查封，族中男丁尽数处斩，女眷没官为奴。

那张曾羡煞旁人的烫金婚书，也成了男方避之不及的催命符。对方连夜退回庚帖，同温家撇的干干净净。

温蕙娘从官家小姐沦为了罪奴，中间几经拨转，最后进了信国公府。

按她当时的罪奴身份，本该在府里最下贱腌臜的地方当差。幸而当时花房的老管事，见温蕙娘识文断字，又通晓草木之性，便求了上头，冒险将人留下，做了个侍弄花草的粗使丫头。

再后来，便由主家做主，把温蕙娘配给了外院车夫陈守山。她先后生下木槿、丹桂与桃枝三个女儿。

过去的那些事，温蕙娘极少提起。桃枝也是这些年，从父亲偶尔漏出的话，以及府中老人的只言片语里，把旧事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至于温家当年到底卷入的是什么案子，温蕙娘始终闭口不谈。

桃枝小时候问的急了，温蕙娘也只是摸摸小女儿的头，眼中露出哀伤之色，说上一句：“已经过去这么久的事了，提它作甚。”

自此以后，桃枝再也没问过外祖家里的事。

温家的富贵虽没有了，但温蕙娘从小练就的一身医术，却不曾荒废。且她是个极有成算的。

这些年，她除了在花房当差，私下里还会替附近的妇人和孩童，瞧些寻常病症。

好的女大夫，打着灯笼都难找。与其请一位男郎中隔着帘子问的含含糊糊，不如求到温蕙娘跟前，所以附近女眷都爱来寻她。

温蕙娘行医的事，府里也未必全然不知。只是她没有耽误差事，也没有借主家的势，更不曾闹出什么乱子。

这些年下来，她治好过不少下人的妻儿老小，结下的人情远比招来的麻烦多。众人便心照不宣的，愿意替其遮掩一二。

日子一长，口口相传，温蕙娘倒颇有了几分名气。甚至远些的人家，也愿意多走几里地，来找温蕙娘看病买药。

温蕙娘开的方子，大多药性平和，用的也尽是些常见药材。若是碰上疑难凶险的病，她也不逞强，总会催促病家另请正经的坐堂郎中。

便是府里的主子们，听了个一星半点的，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治病救人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谁又闲得发慌，去做那断人活路的恶鬼。

哪怕是那最爱嚼舌根的胡婆子，因她小孙子的百日咳，是被温蕙娘几副药给压下去的。从此她见了温蕙娘，面上也堆了三分恭敬来。

母女两人走到窄巷中段，有个年轻小媳妇正蹲在门槛上剥豆子。她瞧见温蕙娘，忙把手里的豆荚往箩筐里一搁，站起身笑道：“温娘子，这可巧了！正想着明儿去西巷寻您呢！”

温蕙娘停下脚步，颔首道：“你家姐儿这两日还咳吗？”

“托您的福！连着喝了三日药汤，昨儿夜里当真一声没咳，一觉睡到了天大亮！”那小媳妇说着，眼眶就开始泛红。

温蕙娘温声叮嘱：“停了药也仔细些，这几日风硬，别叫姐儿在风口里玩。”

“嗳！都记下了！”那小媳妇忙不迭应下，转头看到桃枝胳膊里挎着的小篮子，又问：“桃姐儿，今日可带着上回的那种香胰子和面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