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正拿着丝瓜络子在洗糕模，听见汪妈妈唤她，忙撂下手头的东西。

走到汪妈妈跟前，福了福身，笑道：“汪妈妈安。”

汪妈妈拉了桃枝的手，上下打量着，不住口的赞道：“真是个齐整的小丫头。”

又笑眯眯问道：“你娘这几日忙什么呢？刚我去花房领瓶花，偏没遇上她，只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在那应差。”

桃枝歪头想了想，脆声回道：“回妈妈的话，我娘这几日都在料理开春要换的盆景，许是去了暖房。”

“你娘是个能干的，园子里那株价比千金的银丝灌顶，除了你娘，苗嫂子再不敢叫旁人碰的。”汪妈妈点点头，又感慨道：“就连我家太太，都夸她插的瓶花清雅。”

桃枝也觉着温蕙娘的审美一绝，同样的花草和瓶子，经她手一摆弄，便比旁人插出来的添了几分灵秀。

这些年花房送到正院的瓶花、盆景等要紧的物什，苗妈妈都只交给温蕙娘打理。

听到汪妈妈夸温蕙娘，桃枝自然高兴，嘴上却仍谦逊道：“能入得三太太的眼，是我娘的造化。”

“这花房里的差事，瞧着像是粗活，实则是顶顶耗神的细工。”

汪妈妈平日闲不住，就喜欢在府里乱窜溜达。因三太太偏爱些甜食鲜花的，她往白案间和花房跑得便格外勤快。

来往的次数多了，汪妈妈和温蕙娘也熟了起来。

温蕙娘话少，汪妈妈倒也不太在意，毕竟在她老人家眼里，便是根木头桩子，也能对着絮叨上两句。

还有一桩，汪妈妈娘家嫂子的梅核气，是温蕙娘瞧好的。故而汪妈妈待她，总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二人正说着，赵厨娘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汪妈妈端了一碟子桂花核桃糖，递给桃枝，道：“拿着去甜甜嘴吧。”

“谢妈妈赏。”桃枝忙两手接了碟子，欢欢喜喜退回到廊下，接着擦她的糕模子去了。

心中想到：“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啊！回家一定要去翻翻黄历，一个两个的，都让她去甜甜嘴。想她陈桃枝的小嘴已经够甜的了，再吃了这些糖果子，岂不是变成小蜜蜂，能直接吐出蜜来了。”

汪妈妈这头才转了身，立时又同赵厨娘搭上了腔，招呼道：“赵娘子，你来得正好！我方才还要寻你——”于是两人便凑在一处，嘁嘁喳喳话起家常来。

等汪妈妈终于说够了闲篇儿，抬脚走了。

灶膛底下那个专门烧火的婆子，才伸长了脖颈子，陪着笑凑趣道：“袁娘子，三太太今儿又点了什么稀罕茶点？”

袁娘子正拿着竹签给一盘梅花糕点红蕊，听见问话，头也没有抬，慢声细语道：“青梅松仁糕、玉露玫瑰糕、丁香酥饼、豆沙栗团，另单做一碟菱粉凉团。”

那婆子听得啧啧咋舌：“我的佛爷诶，这才刚克化了早膳，三太太一人吃得完么？”

旁边另一个婆子，抬起胳膊肘，狠狠顶了她一下，道：“三太太用不完，自有房里那起子得脸的姑娘们替她分。你且把火给我看瓷实了，说不得回头赏钱落下来，你还能分几文油水！”

那婆子立马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声地念着佛号：“阿弥陀佛！若真得脸领了赏，我定给袁娘子供一炷高香！”

袁娘子这才抬了抬眼皮，语气照旧轻软：“高香就免了，你若能把那只馋手管一管，少偷两块我的枣泥，我便要念佛谢你了。”

话音才落，满屋子人便哄然笑了。

那婆子涨红了脸，只好缩起脖子去看灶火，果然比方才老实了许多。

桃枝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也听到了这桩口舌，不由抿嘴一笑。袁娘子瞧着温温柔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谁知损起人来，也是当仁不让啊。

此时桃枝还在刷着换洗下来的糕模。因着模子上的花纹很容易嵌入碎面，拿丝瓜络洗过一遍后，还得拿着细竹签一点点挑干净。最后还得再用清水荡洗一遍，方才能摆到通风处晾干。

这几道工序很是繁琐，且又是个精细活。再加上模子雕刻的精巧，论起讲究来，比绣花样子也差不了多少。

桃枝干活认真细致，因此洗涮糕模一事，袁娘子从不许旁人插手。她蒸糕换下来的模子，件件都交由桃枝亲手洗净。

不多时，各院来取午间茶果的丫鬟们，也渐渐的都到了。

桃枝手里的活不停，拿眼尾悄悄往那边瞟。

只见大大小小的食盒，将白案间长案，摆得是满满当当。

春燕正拿不同的院牌，往食盒的提梁上系。老太太院、大太太院、二太太院，每处院牌所用的颜色花样都不相同。有描金的、红漆的、黑漆的，也有素面的，一眼就能分辨。

不仅院牌不同，食盒也分了个三六九等，老太太院、大太太和大老爷院，最是体面。用的都是红漆描金食盒，外头还要再套一层滚边锁金的厚锦缎夹套，生怕路上吹散了半丝热气。

来取这些食盒的丫鬟们，个个腰背挺得笔直，穿戴也鲜亮，站的位置也在最前头。若点心迟上个一时半刻，她们便直接开口询问，厨房里的管事媳妇，反倒要陪着笑脸解释。

反观那几位不得宠的姨娘，她们院中用的食盒便旧的多了。那黑漆都磨得褪了色，上面的铜扣也有些松。

来取膳食的小丫头们，大多都缩在廊角。就算等的时间再久，也不敢开口催上一句。

这就是高门大户，哪怕是一个小小的食盒，都能将这府里的尊卑冷热装的明明白白。

等取食盒的丫头们一个个的走了，桃枝才觉出些不对来。每个院的牌子她都见到了，独独没有一块写着“竹影院”的。

昨晚上父亲还在念叨，那里面住着一位少爷呢。

既然是个大活人，总不能不吃饭吧？可这掌管全府几百口人吃喝的大厨房里，竟没他半份例饭。

桃枝进大厨房有三个多月了，也从未看见竹影院的人来取过东西。

正琢磨着，桃枝忽听见一道故作亲热的声音：“哟，这不是四妹妹么？”

桃枝扭头望去，是堂姐陈锦儿，她身后跟着一个提着剔红食盒的小丫头。

陈锦儿是大伯父陈守财的女儿，今年十二岁，如今在大房庶出的大小姐跟前做三等丫鬟。

她穿了件藕荷色比甲，领口处滚着一圈缠枝花边。双环垂髻上斜斜别着支小巧银簪，耳垂坠了两粒米珠。

虽说陈锦儿的打扮说不上贵重，可夹杂在一群灰扑扑的使唤丫头中间，也显出了几分娇贵。

此时，陈锦儿正摸着领口处精致的缠枝花边，上下打量着桃枝。

桃枝看到陈锦儿放在领口处的手，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回回都是这招，一点新意也没有，你不无聊，我还腻了呢！不就是一件绣花衣裳么，有什么了不得的。”

“二姐姐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桃枝虽在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显。

陈家本家的几个女孩合在一处排行，木槿最长，陈锦儿第二，丹桂排在三，桃枝年纪最小。

自家关起门来时，桃枝早就叫惯了木槿“大姐”，丹桂“二姐”。每回出门遇上陈锦儿，这声“二姐姐”，她总得先在心里倒个个儿，方才能顺当叫出口。

“院里的姐姐使我来取新蒸的糕。”陈锦儿走近了两步。

陈锦儿一靠近，桃枝便觉得呼吸困难。因为她头上的劣质茉莉头油味过于浓烈，熏得人有点发晕。

桃枝赶忙往后挪了几步。

“我还道这会子大厨房该忙得很，怎么倒舍得派你这个小灶神出来，洗涮这些零碎玩意？”

说罢，陈锦儿偏头同身后的小丫头交换了个促狭的眼神，两个人便一齐笑了起来。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桃枝也不恼，笑吟吟道：“二姐姐又拿我寻开心了，我大姐常说，府里的差事不论高低，都是替主子分忧。我年纪小，手脚又笨，也就配做些洗洗刷刷的粗活。”

说到这里，桃枝笑容越发甜了：“哪像二姐姐，生得这般标致伶俐，合该是分到大小姐跟前去享福的。”

这句话乍听起来是奉承，可仔细一品，却没有半句叫人舒坦的地方。桃枝张口就是“我大姐”，恰好戳中了陈锦儿心里最堵的地方。

桃枝还故意提了长相，陈锦儿就更恨了。她知道自己姿色平平，也为着这一桩，跟那真正水灵的丹桂，别了这些年的苗头。

但她陈锦儿自认无论口齿，还是家中的根脚，样样都比桃枝的亲姐木槿强。

她爹陈守财，掌着外院绸缎皮货一类的采买，母亲周氏又管着浆洗房，她家在府中多少也有几分脸面。不像二叔家，夫妻两人都是粗使杂役。

当初分派差事时，木槿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仗着识得几个字，家里也没使劲，竟被挑去了大太太的正房院里！

而她陈锦儿，父母费尽心思打点。到头来，却只进了一个妾室所出的大小姐院里。那位姑娘在府里本就没什么分量，她跟着伺候，还能有什么出头之日。

说起来，都是伺候主子，里头却隔了一层天！为着这事，陈锦儿心里的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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