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谨看着那赤珠，脑中不自禁回忆起往昔。

这珠钗本是她敲给姐姐入宫的礼钗，做工比不上宫里的精细，但它采用的珠子是独一份的鲜艳。

原是她载心载愿的别礼，原是要叫扶谣在往后的圣宠富渥之中，看到这夺目的绛红便时时刻刻怀念在京千里、与她牵肠挂肚的、她的妹妹扶谨。

不想如今扶谨身为赠者，再看到这赤珠时，受礼者却已难见。

想来这般物是人非，美丽的珠钗，却成了证死的毒针。

宫女、舒檀、嬷嬷……所有曾妄图占有它的人，皆是失生丧命，最终黄泉重逢。机关算尽，争来抢去，一珠滚去半边命，却只是镜中明月、水中花。

而如今这赤珠骨碌碌地，再次滚回扶谨的手边，上头血迹斑斑，哪怕胆大如她，却也觉得捡着膈手。

它的本意并非是做邪物，它也想承祥送福，不想为祸人命。

可惜天违人意。

百里钦向前递了递珠子，扶谨一摊手，珠子便落入她的手心。女孩微微拢掌，便将不停晃动的赤珠用掌纹拘住了。

“我曾以为，它长得灿烂，得者也能云程发轫，不想愿如朱楼，求宴宾客，却自取崩溃。”

“到底是心性稚嫩，为事浮萍，看一切美人便如香草，不想蛇蝎也婀娜，嗜人性命亦如风过芦苇，本无声，只是眼见得壮观。”

女孩看着手中的赤珠，竟不自觉地谈吐一番。措辞却不像以往直白，偏偏如官人晦涩。

殿内霎时无声，似乎本就寥无人至，殿内二人只是刻石罢了。

男人看着她的头顶，本紧蹙的眉慢慢松下来，如渐渐化开的冰。但他的唇角却风雨不动。

半晌，男人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事繁则辞复，本官知你现在心有戚戚，只是还想问你，这赤珠如今遭多派虎视，拿在身上就是引火上身，你想如何处置？”

扶谨仍看着掌心的珠子，眼睫颤了颤。她慢慢拢了掌，轻笑一声道：

“你说得对，这珠子现在便是烫手的山芋，无论放在哪里都有饿鬼循着香找来。”

她顿了几秒，抬头看向百里钦：不如光明正大，示给众人看。”

男人挑眉，唇角也松懈了些：“你竟如此胆大？不怕再弄丢？”

“除了我这般‘没规矩’的人，那些谦谦君子，如何敢明抢？”

女孩微微笑着，不疾不徐地答道。

百里钦唇微张着，眨了眨眼，继而也轻笑一声：

“所以你想的是，与其麇骇雉伏，不如摆出一副衾影无惭的做派，总比掩耳盗铃要好。”

“自然。畏手畏脚的人总是首当其冲被人质疑，哪怕他真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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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谨站起身，百里钦看向她的手，却见她双手都摊开来，那赤珠不见踪影。

“珠子呢？你藏何处了？”

扶谨瞥向他，耸了耸肩：“这怎么能让你知道？你若想见，我现在拿出来便是。”

“什…”

女孩手腕一旋，那珠子便被五指托出，举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定定看着那赤珠，与拢着它的手指。

他看得出神，半晌扶谨“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百里钦闭了闭眼，蹙眉道：“你又笑什么？”

女孩虚虚捂住腹部，杏眼笑成弯眉，她晃了晃手，此刻已经没有抽空说话的气了。

百里钦俯视着她，继而叹气。

“就不能告诉本官？”

扶谨这才慢慢直起身子，只是眼仍弯着，如难圆的月。

“可以…自然可以…”

扶谨努力咬着下唇，平息好情绪，她将珠子收回手中，再一摊开手，珠子又不见了。

“这些戏法就是你用来掩人耳目的？”

扶谨摇头：“不是。我方才不是都说了，我可以将这珠子光明正大地给他们观望，就没必要敛着。”

“本官晓得。”

男人只是应答一句便垂着眼，默然不语。

扶谨看他这样，眨眨眼道：“你还是觉得这会引火烧身吗？”

男人无言，但扶谨摸清了他的沉默。他若有异议自然会驳斥，而他这般沉默便是应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扶谨慢慢迈开步子，在殿内走来走去，只不过她的行径都是围着百里钦兜圈子，男人看着她的脚尖不禁慢慢头晕。

“朝堂上的那些权贵高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小。”

男人捏了捏睛明穴，闭着眼答道，声音有些沉闷。

“我当然知道。第一次与比你官还大的人交手，我就晓得了。我可从没把他们当成什么等闲之辈。”

男人抬眼看向她。

扶谨轻轻拍掌，摇头晃脑，谈吐的气调倒真沉着不少：

“可如果我就止步于此的话，不过是斩草不除根，哪怕我现在就本事大过天一刀斩了那六部的老大，也不过扯了一把与他藕断丝连之人的筋骨。这才是打草惊蛇啊！”

女孩越说越激动，脚步也快了不少。

看着她这般围着自己绕圈，百里钦的头晕更甚。他素来不喜欢激昂的一切，她这般如旋灯流转，弄得他颇有要向前倒去的冲动。

“所以说…嗯？”

扶谨正亢奋地猛地抬起头说道，却感觉手腕被一把抓住。她愣了一瞬，低头看向手腕处。

男人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抓住她，而他也手一僵，又松了不少力度，只是虚虚圈着她的手腕。

“你这是做甚？我方才说的又有什么不对吗？”

“你说得不错，但你若是再敢在本官面前转一个圈子…本官就给你用上寺里捆人的法子，让你只得安分坐在椅子上同本官讲话。”

此话一出，两人皆怔住了。

男人只觉耳尖烧得慌，往常这般都是长发盖住了耳，他腾出另一只手去绾发，却只碰到规整的官帽。

“我…诶！”

扶谨刚吐出一个字，百里钦便如抽干气的糖人，软蔫蔫地向前倒去。扶谨下意识抬手去接住他。

待平稳接住他，扶谨看向他半眯着的眼，不禁抿唇看向别处。

“你这是还醒着吧？”

男人不答。

“你就这样晕了，那刚才是谁说要用刑将我…”

“住口！”

女孩手一抖，怀中的男人便摔跪在地上。这一摔也让他清醒不少，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全无方才迷迷瞪瞪的模样。

看着他神志清醒端正得很，也就只剩局促、无所安放的手还露着破绽。他只得叩弄着扳指，扳指发出清脆响声。

扶谨实在想不通，方才她只是慷慨激昂讲了一番自己的“鸿鹄之志”，他摆出这副像是遭人挑逗的模样，是她哪里做得不对了？

男人轻咳一声，看向别处，向她伸手道：

“珠子。”

这下他的耳尖再次暴露在扶谨眼前。不过扶谨却不觉好笑。他又是这样不看着她说话，好生无礼傲慢。

见她迟迟不递珠来，男人颠了一下手。

“你看着我说。”

扶谨声音有些冷。百里钦身形一僵，却被这冷气灼伤一般，心如湿烙。

“珠子！”

男人拔高音量，语调却有些虚浮。

扶谨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语气中的不耐道：“这珠子是方才你给我的，现在你又要回去做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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