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口是心非。”

百里钦未动，眼神却转回扶谨身上。

女孩只是怔了一瞬，便点了点头。她再次蹲下，轻轻拍了拍那侍仆的脸。

那侍仆彻底没了准数，只是半张着嘴，眼球向上看着扶谨，努力要将百里钦的神色揽入余光。

“大人说要赏，你却偏要给自己揽罪。你这般谦逊，大人的意思是，要重赏。”

“大人…”

侍仆已经黔驴技穷，说不出任何低声下气的话了。他只是颤着身子，紧抻着的脖子拉动浑身的经络，像是一条上岸后被反复按进水中又钓起来、以至于濒死的鱼。

“你说，你不慎摔碎了本官的瓷盏。可它如此完好，倒是你，摔了个狼狈。你这般在意本官的器物，本官怎可不重赏？”

扶谨点点头，收回手道：

“白瓷做工耗时久，若是真碎了，你让大人用什么吃饭？你这般拼死在乎那盏，大人怎能不器重你？”

那侍仆愣住了。

百里钦也道：“本官不仅看重你的负责，还好奇你这双腿脚，分明培练了一段时间，怎么还能走错道？”

“是方才本官用膳时，你在外与谁买醉了？”

“大人莫要揣度太多。大理寺内规矩不比宫里松弛，侍仆怎有资格去买醉？”

扶谨摆了摆手说着，看向那人。眸子沉在眼底，被屋外斜进来的阳光映成了琥珀色。

“更何况，买醉缺银子，他怎么会有呢？”

女孩站起身，抬头看向百里钦。

男人抿唇，倏而轻笑起来。

“说得不错。既然本官要赏你，就自然不是空谈。不过赏你什么，还待本官细细斟酌一番。”

“啊呀，这怎么碎了这么多碗？”

门口突然传来惊呼，两人偏头看去。一男子身着深绯绫罗，站在门边，嘴角带笑。

除衣色外，他的打扮与百里钦相差无几，身型相近，只比百里钦矮一指。

这男子眼尾上扬，眉眼不似百里钦那般淡泊，生得有些浓艳，只是百里钦睫毛卷翘纤长，气韵还是比他娇烈半分。

男子面上带笑，眼神却没盯着地上的碎渣，倒是在屋内环视一圈，给百里钦作揖后将目光落在扶谨身上。

“李少卿，今日得空了？”

百里钦出声，那男子便看向他，对他点头再行礼：“临近秋审，也就速速做了近案的了结。”

说完，他又看向扶谨。

扶谨不慎对上他的目光，听对话大概猜到此人便是大理寺少卿。不想他也这般年轻，看上去与百里钦也差不了几岁。

“这位就是近来寺里传遍了的、大人亲招的特侍？”

他挑眉，勾了勾嘴角，抬脚进来。

“正是在下，荣见少卿大人。”

扶谨垂眼作揖，不知该用何礼数对待这位少卿。

“百里大人，历来大理寺卿都没有收过什么特侍，您这先河开得真是大。”

李肇未接扶谨的礼，慢步走到那侍仆身侧停脚，低头看了一眼，眯了眯眼：“嘶…好脏。”

那侍仆偏头看向他，立马哭了出来：“李大人…”

“可别叫我李大人。在这里只有百里大人一位大人，你我都是为他做事的。”

李肇摆摆手，又眯眼瞥向扶谨。

扶谨总觉得身侧有一道狭长的目光，她看去，便见李肇正给她传眼色。

女孩轻咳一声：“百里大人，此人应当怎么处…赏？”

“赏他？把殿内弄得狼藉一片，还要受赏？”

李肇睁大眼，看了看百里钦，又看了看扶谨。他声音相对百里钦更尖，扶谨被这一叫吓了一跳，立马蹙眉瞥去。

“为何不赏？他弄得这般不堪，也是为了保住百里大人的白瓷盏，牺牲了自己的体面。这还不值得褒奖？”

“大人，你平日…”

“够了李肇。”

百里钦黑着脸，狠狠瞥了李肇一眼。

“本官赏罚何人，如何赏罚，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了？”

“那…”

“少卿可是近来太忙，连本官的话都听不真切了？”

李肇立马抿唇住嘴，低着头退至一旁。

百里钦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那侍仆。扶谨没去掰那人的脸，同样退到一边，不动声色。

“赏赐本官也想到了。就赏你一条生路，如何？”

这也算赏？！扶谨垂下的眼又在暗处瞪大。

她当真以为百里钦要赏什么金银财宝，一时之间却不知是大气还是吝啬。

她悄悄看向对面的李肇，却见他垂着眼，嘴角再次勾起，不掩笑意。

“本官问你如何。”

“奴才…谢主隆恩…”

“下去吧。”

那侍仆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好几次都被鞋底的油渍绊倒。

就在他要出门时，李肇突然开口：

“这些碎屑谁来收拾？”

“奴才来！”

那人又猛地折返回来，跪下来拾捡那些碎盏，即便戳疼指尖也毫不在意。

“你有心了，赏赐自然跑不掉。”

待他笨拙而仔细地收拾完地面，便抱着一堆碎盏跑了出去，出门时又几次差点摔倒。

彻底看不见人影后，百里钦挥挥手。扶谨犹豫一瞬，正要转身上前去关门，却听见门拉过来的声音。

又是李肇。

他拉得迅速，以至于晃门声有些刺耳。百里钦蹙眉看向他，但也没开口说什么。

“你到底来做什么？”

“大人这是何意？方才下官不是说明白了，是来探望大人的吗？”

“你哪句话说明了你是来探望本官的？”

“下官方才说，近来的案子已经了结得差不多了，得空了自然是要来探望大人的。”

“也就你，无召也敢来面见本官。”百里钦坐回椅子上，叩着桌子。

“大人说笑了，下官这不是惦念着大人，特来探望吗？”

“惦念本官？”

“是啊。方才那侍仆打碎碗盏，泼了一地油渍，大人赏他。下官特意来探望大人，还要被大人怀疑吗？”

百里钦冷笑一声，撑着侧脸看向他：“李肇，按理说你入寺为官也有一些时日了，规矩上倒不如本官这新招的特侍。”

话毕，百里钦与李肇都看向扶谨。她正直视着百里钦，哪有什么谦卑规矩。

百里钦嘴角抽了抽，余光看见李肇也正盯着扶谨，顿时耷了嘴角。

“茯蝉，你先回正殿拾掇案册。”

扶谨顿了顿，问道：“现在吗？可是…”

“你也要同那下人一样，无视本官的命令吗？”

百里钦的眉蹙得更紧了些，扶谨深吸一口气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速速对着二人作揖后转身就走，连门都没给他们带上。

走了没多远，她越想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