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大理寺，百里钦下轿走向偏殿。

平日用膳便不在这般宽敞的地方。檀木桌体面，但也着实重，待到移桌布菜皆准备好，扶谨已是饿得有些腹痛了。偏偏走进去时，未注意到地面石板有一块参差凸起，害得扶谨一脚尖绊在上面。若非她核心稳，怕是要向前趔趄栽去了。

百里钦拉开独凳，便有侍仆上前夹菜。扶谨稳了稳身子站在一旁，低着头。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她也没有急匆匆地坐下。

按照宫里的规矩，无人能与皇帝共用膳，换作大理寺，百里钦便是这里万人之上的存在，她拿不准大理寺的规矩，只得照搬先前在宫里做差听到的规矩了。

眼见桌上的白瓷薄胎碗盏里慢慢堆满了菜肴，百里钦却未动箸。从方才进屋开始，便站了好些布菜侍奉的侍仆。见他迟迟不用膳，几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色泽诱人的佳肴，满是不解。

百里钦盯着碗盏，忽然抬头看向站在一旁垂头捂腹的扶谨，开口道：“你还站在那里做甚？”

扶谨抬头，望了望四周，不太肯定他是否是在同自己说话。那几位侍仆也同样疑惑，不知大人是在说特侍，还是在提点他们。

百里钦回过头，语气不似方才散漫，看着那几人道：“既布好菜，那就下去。本官倒要看看本官亲聘的特侍，有没有好好去学规矩。”

话毕，他又看向扶谨，抬了抬眼。

如得到赦令般，两边的人都松了神经。那几位侍仆施礼后并排退下，还为百里钦合上门扇。

“大人喜爱清静，奴才们就不打扰了。”

扶谨自然也是惊喜的。为百里钦布菜？他碗中的饭菜都堆得像座山了，哪怕她真有意再给他夹菜，她怕是连一片菜花都放不进了。她本就饿得难受，若屋里一直有别的人盯着，她放不开不说，万一头脑一晕，丢了规矩，保不准就给了旁人顶替自己位置的可乘之机。

她可不许。这位置她好说歹说也是用浣衣千件、帚叶万卷换来的，她回不去，也不可以回去。

扶谨走上前，双手拿起别箸，递到百里钦面前。

男人挑了挑眉，道：“给我做甚？”

扶谨干脆改为单手持箸，因为是站着，她顺其自然地居高而下看着百里钦：“你迟迟不动箸，是嫌自己的银梜不顺手？若是如此，此处也没有多的箸可用了，便将就吧。”

百里钦愣了愣，就这么仰视着她，半晌，他回过神，笑着，越笑越大声。

分明就是近在咫尺，可他逐渐放大的笑声却像是由远及近的紧锣，敲得扶谨心下不适。

“你笑什么？”

说话时，扶谨并未如先前般蹙眉黑脸，她像是被百里钦感染一般，面上也挂着笑。

“本官便是饥馁思食了，也不能纵容你。”

“纵容？何谈纵容？”扶谨挑了挑眉，脸上也是戏谑地笑着。

“银梜我用了多时，如今你叫我换用别箸用膳，不合规矩。”

“我晓得你对规矩死板，可现下就你我二人在殿内，任凭你怎么拘泥这些，我也不会称赞你一句遵章合矩的。”

“本官何时奢求你一句夸赞了？”百里钦撑着半边脸，再次仰视扶谨。如此上下倒置，屋内两人似乎都坦然接受了。

扶谨点头道：“我也没有要施于你这一声夸奖的意思。”

她颠了颠手中的箸，扬扬下巴，道：“再不吃，菜都凉了。茶饱饭足思禾锄，你还是莫要浪费了农人的汗水和膳房的手艺。”

男人点点头，竟干脆地接过她手里的别箸，将手边的银梜扣在另一盏碗上，瞥了一眼扶谨，旋即低头夹起菜道：“用膳吧，饿了。”

扶谨愣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便点头拉开对面的凳，坐了下来。

历来官吏的用膳时间都是席不暇暖的，加上扶谨还是觉得和百里钦对坐一桌吃饭有些别扭，吃到最后她也没几滴油水下肚。

扶谨拿起手边的净帕擦了擦嘴，将净帕扔进了篓子里，起身站到门边，对着门外招呼：

“大人用过了，收拾吧。”

一行侍进屋，小心地撤着碟。扶谨扫视一圈，发现一人将百里钦的白瓷薄胎碗搁置在一众碟之上，摇摇欲坠。

她瞥向还未起身的百里钦，却见他只是垂眼擦嘴净手，丝毫没注意爱碗的处境。

可偏偏碗碟叠得过高，那侍仆左脚拐右脚，竟直直朝着那凸面走去。

眼见白瓷薄胎碗将坠，圈足已经稳不住碗身了，扶谨沉了沉气，闭眼养神。

“慢着。”

不足半瞬，百里钦开口叫住那人。扶谨睁开眼看向百里钦，那侍仆也停住脚步回头，脚尖距那凸处只有毫厘。

“碗叠得太高，是不是把你的视线挡住了？”

男人斜眼，放下净帕起身。

“撤碟队伍走的是右门，你直冲冲往左门去是怎？”

说着，他一步步走近那侍仆。

平日里百里钦便是不苟言笑，但对待这些侍仆也是云淡风轻。今日只是撤碟不当，他却有这般步步逼人的架势。

扶谨握了握拳，稍挪脚步，借高叠的碗塔挡住些许身型。

那侍仆回过头，可惜身型稳住需要向后借力，脚一叉，踝骨被凸处一绊，兀然摔向一旁。

“啊！”

惊呼声与碗盏碎裂的尖叫同时迸裂在屋内。

那侍仆绊倒时向前一顶手，高叠的碗碟便如陨摧的积雪散向跟前，碎于一地。

“本官叫你站住，你不听，问你话，你不答。怎么？是本官在求你停下，在等你答话吗？”

男人走到那侍仆面前。汤汤水水混了他一身，侍仆面上尽是油光，浑身散发着泔水的酸馊气。百里钦停在两尺远处，蹙眉看着地上的邋遢，面上不掩嫌弃与讥讽。

那侍仆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分明手上还有一个托盘，也干脆地扔到了一旁，以膝跪向前代步，跪到了百里钦脚边，颤颤巍巍道：

“大人息怒！奴才手笨，罪该万死！”

“你手笨？”

“奴才手笨！这手得罪大人，浪费粮米，还打碎了大人的白瓷盏！”

他越说越激动，丝毫没去看身后的狼藉。

“你何时打碎大人的白瓷盏了？”

“方才奴才被绊倒，那盏就向前…”

“这盏不是好好的吗？”

扶谨走到他面前，也不嫌他那一身的潲气，蹲了下来。

那人抬起头，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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