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谨一时沉默，目不转睛盯着另一个眼神空洞的刺客。

“你也是女儿身吗？”扶谨问。

那人点头，直直盯着对面的墙壁，不敢看任何人。

“刺杀我能有什么好处？”女孩直言，但实际上她并没有打算直接套得答案，只是想在她们身上捕风捉影，以判断她们刺杀自己是否是自愿。

可她们频频令扶谨失望。暴露女身的那位终于愿意仰起头直视扶谨，血污爬满的唇角微微扯了扯，哼出一声鼻音。

又是这样模棱两可。扶谨抓住铁栏，掌心被凹凸不平的铁柱刺着，她闭了闭眼无视这种肌肤之痛，因为相比之下她最恨的是那些讳莫如深的话。

那人向扶谨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书写的手势。扶谨看向百里钦，男人蹙眉，道：“只有墨，没有纸。”

那人摆手示意无妨，男人这才走到牢里间，从尽头的小房间里拿出一支并不聚锋的斗笔，沾了满墨扔进去。

墨水糊在那人的衣服上，她却不拘小节，挽起袖子，骨碌爬起来趴到身后的墙壁上提笔作字。

“你做什么？！”扶谨惊呼，擅自在刑狱墙上题字是一忌讳，更何况这是百里钦递来的笔，这写字的墙也是百里钦的墙。

扶谨想，他这样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会不会为此发作？

但迟迟未等来百里钦开口。扶谨正打算转头看看他此时的神态，却听见哐当一声笔掉在地上的声音，她瞥见百里钦抬头，便也抬头看去。

百里钦抬头看向壁上的字，那字歪歪扭扭，不是什么入流的书法，倒像是孩童作画。

男人蹙眉，正欲开口询问，却听到身旁女孩倒吸一口凉气。

扶谨双唇颤了颤，一根手指指着墙上的字道：“这是女书？”

女书的确不是什么正经大字，而是没有资格入塾就读的女子躲在学堂窗外，斜着眼看先生在台上写字一笔一笔拟出来的。字体纤奇，像百里钦这样的书香墨客自然不知晓。

扶谨儿时也没有资格入塾学习，她甚至少有机会出门，她晓得女书，还是隔院的小女阿胧偷偷同她说的。

后来她正式读了点诗词功夫，大字识得，女书她也略懂。

她作译的语句不算流畅，还因为压不下去的哽咽而带着颤抖。男人锁着眉，微微侧身想要听清她的呢喃。

扶谨此刻觉得他身上再浓的熏香都悄无声息了，她心下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破译这首壁字。

她要让此处没有一人，能面对着这题字作壁上观。

“扶…”扶谨向前走了半步，慢慢念了出来：

“扶她凌云志，令她刳胎还焚夭…！”

笔画停在“夭”字最后一撇，因为那人猛地收了笔锋，浓墨不断向下探着，看上去泪眼婆娑。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扶谨张了张嘴，眼眶一阵刺痛。

那人将手圈了个圆，另一只手作势劈在中间，示意西满东空。

“这是什么？”扶谨向后靠了靠，压低声音问百里钦。

百里钦蹙眉，盯着扶谨的发顶，微微倾身道：“上弦月手势。”

“上弦月？这和上弦月有什么关系？”扶谨低呼一声。

“不清楚，她倒是会为难人。”男人锁着眉头，却还是没有移开落在女孩发顶的目光。

“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

“估算来，应该是酉时。”

“酉时，那不正是十五后上弦月升起的时辰吗？”扶谨瞪大双眼，双手抓住铁栏，杏眼里流转波光，带着探究与求真。

那人愣了愣，却摇了摇头。

“和时辰无关？”扶谨垂眼，无端有些懊恼。

身前身后都是一阵寂静，焦躁感再次袭来，扶谨咬着牙往后看百里钦，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拿出钥匙，站在她身后打算开锁。

“你做什么？”扶谨下意识抬手阻止，却被男人甩来一柄眼刀。

“别喊了。”百里钦的手死死握着锁，钥匙已入孔，一拧就能打开牢门。

扶谨一时忘了闭嘴，喉头有些堵。她听劝地不再出声。

可百里钦的手虽已死死压在钥匙上，不知是松懈还是走神，只一瞬，那坐在地上的人像是被烙了臀部，倏然跳到做手势那人身侧。

“咔哒”一声，百里钦猛地拧开锁，用力过猛，牢门飞扑向墙壁，发出骇人的巨响。

“怎…！”扶谨一字脱口，猛然踢开迎面返回的牢门，牢内再次爆发一阵巨响。

那两人竟然互相掐着对方的后颈，毅然撞向两步之遥的牢壁，引颈自裁，血溅当场，声响只如两袋米掷地，沉闷，回声几无。

百里钦站定在那两人尸体旁，呼吸比往日重得多，微张着嘴吐息。他见惯生死，本是不足为奇的场面，他却难得觉得惋惜。

惋惜什么呢？是没问完问题？可问问题的人，是这个野丫头啊…

正当他思绪万千时，突然脚下不稳，好在牢房小，他长臂一展便抵住墙壁站稳了。

扶谨跑进来，抬手将他推到一边。她没收住力气，有些过了头。

百里钦蹙眉，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扶谨扑通一声跪在尸体旁，两名死者早已香消玉殒，她们竟然全都死不瞑目。那人的手还弓着，是那上弦月的轮廓。

“怎么会…我不想杀你们…早就不想了…”扶谨的唇不停地颤抖，吐出的字节也飘忽起来。

她轻轻剥开那女孩还半掩着的黑布，死者的面目便一览无余。她的头骨深深凹陷下去，从额角流到嘴角的血水，和那墙上的“夭”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扶谨深吸一口气，牵起她没有扭曲的另一只手，向上挽起她的袖子，一颗浅淡的小痣，像平静湖水上突然打来的一颗水漂石子，破坏了扶谨眼里所剩无几的镇静。

“女书…”扶谨突然放下她的手，爬到那只斗笔前，抬头仰视着近在咫尺的字句。

“怎么回事？”注意到她的异常，百里钦向前踏了半步，“也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了，怎么又…”

“她怎么能死！”扶谨突然抻着脖子，将斗笔捂进怀里，对着百里钦大吼。

她吼得用劲，百里钦盯着她凸起的脖颈青筋，一时忘了训斥一句牢内不可高声。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扶谨的泪越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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