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徐月的头几日，她还有些不习惯，日日去给苏淮请安，大小琐事都一一向他禀告，半点不敢疏漏，反倒弄得苏淮都有些局促。

这日苏淮看着她规规矩矩立在跟前，耐着性子开口：“苏家没那么多规矩，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不违背纲常。”

苏沅心中雀跃，面上低声应了句：“是。”

起初那几天，她过得很是恣意。夜里挑灯看话本，看到子时才卧下。第二日日头高起，才慢悠悠睁开眼。

案上摆着蜜饯冰酪，想吃便取，不必听见一句“凉伤脾胃，注意体态”的警戒。

出门闲逛也不用提前言语，兴之所至，便往街市或是茶楼去，来去随心，没人时时刻刻盯着。

这份自在，像鱼儿终于入水。她以为自己会一直欢喜。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新鲜劲儿慢慢淡了。

一夜贪凉吹了晚风，次日晨起头重身沉，胃里一阵阵发闷。她蜷在榻上，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人边骂她，边端来热汤。

自由是拿到手了，只是这自由，静得叫人心慌。

无人管束，无人叮嘱，她如一枝盛放的花，没了照料，野草在身侧悄悄滋生，缓缓将她吞没。

她开始想徐月了。

以前苏沅日日殚精竭虑，与她周旋。如今就连这点拉扯，往后都再难有了。

徐月把钱嬷嬷留了下来。只是钱嬷嬷自跟着苏沅之后，整日都魂不守舍，一副失了着落的样子。

苏沅自己心里也闷得发苦，还要去宽慰钱嬷嬷。

“钱嬷嬷，等徐家否极泰来，我母亲就会来接你了。你别哭了，妆面都哭花了。”

钱嬷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难抑：“我跟了夫人一辈子了，她虽面冷，对我们这些下人却是极好。月例银子从来只有多给，没有克扣。如今一想到她在徐家受苦，老婆子我这颗心就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苏沅道：“未必便是受苦。我大表哥是被贬了两级官职，但徐家根基尚在，依旧是从前那个徐家。”

钱嬷嬷抹着眼泪：“老婆子宁愿表少爷是直接被罢官了，离了朝堂，也能少沾些风波。只要一只脚还踏在这朝堂里，帝王一念之间，就能定他生死。”

苏沅道：“便是抽身出了朝堂，帝王要定人生死，也只在一念之间。你不见多少告老还乡的，临了依旧被旧事翻出，锁拿入狱。”

她这话，不如不劝。

钱嬷嬷听了这话，愁容更重：“这么说来，更是难熬了。礼王那桩事，到底是根扎着的刺，这回没能连根拔干净，陛下心里已是记恨上徐家。往后，咱们怕是没有多少安稳日子可过了。”

苏沅道：“倘若这天下早已朽坏，便该有人出来拨乱匡扶。我只盼礼王事成，还记得徐家这一份情。”

钱嬷嬷即刻脸色煞白，慌忙飞快扫视周遭，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又惊又急：“姑娘！你好大的胆子！这种话也敢随口说！”

苏沅淡淡：“这本就是最好的结果，不是吗？倘若徐家当真落得覆灭的下场，我不会叫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去往黄泉，我陪她一道。”

未等钱嬷嬷回话，苏沅又问：“你呢，嬷嬷？”

钱嬷嬷唇瓣动了动，迟疑半晌，才低低回道：“老婆子尚有挂念。姑娘，你变了，从前的你，断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苏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骗你的，我才不舍得死。”

她扶着钱嬷嬷起身，说要出去吃东西。

午后日头温温的，落在檐角的琉璃瓦上，亮得柔和。刚转过月洞门，便撞见苏淮正立在廊下，似是特意等她。

他一身常服，神色是惯有的样子，看不出几分亲近，却也无半分疏离。看见苏沅过来，抬手便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递到她面前。

苏沅伸手接过，触手沉甸甸的，哗啦一声，能听见银锭相碰的清脆声响。

苏淮的声音不高，语调缓缓：“这里头的银子，你收着。你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府里的东西，未必件件合你的心意。京中看上什么，吃的、用的、首饰料子，只管去置办，不必事事回来禀报于我。”

苏沅托着沉甸甸的锦袋，抬眼看向他。

父女二人分居多年，相处时日尚短，他别的不会说，只会一味的塞钱。

苏沅轻轻应了一声：“女儿晓得，谢爹爹。”

苏淮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便要往书房方向去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问道：“这些年，你母亲可曾提过我？”

苏沅顿了顿，苏淮便说，“我懂了，去玩吧。”

钱嬷嬷站在一旁，看着那锦袋，低声道：“这算什么？已然和离，还问前妇，可曾提起过他？”

苏沅掂掂手里的银子，弯了弯唇角：“嬷嬷不必计较这些，咱们寻个馆子，用这银子买点好吃的，先饱饱肚子再说。”

钱嬷嬷无奈摇头，跟着她往外走：“姑娘倒是痛快。只是他十数年来对你们母女置之不顾，这一口吃食，老奴实在难以下咽。”

二人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云香楼，苏沅拣了雅座，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佳肴，招手叫钱嬷嬷同坐。

钱嬷嬷连忙躬身推辞：“姑娘万万不可，老奴是下人，怎好与姑娘同席，一旁侍立伺候便是。”

苏沅抬眼，语气从容：“此间并无外人，不必拘这些规矩，坐下一同用饭。”

钱嬷嬷这才惴惴地挨着边坐下，举箸时依旧拘谨。想起以前跟着徐月的时候，她亦是这般，不拿主仆规矩拘束于她，不觉间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苏沅轻轻笑了一声：“嬷嬷别哭了，再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钱嬷嬷忙拭去眼角泪痕，敛了心绪，安静用膳。

待二人下楼，恰好撞见一男一女。那男子正是大表姐的旧夫顾长宣，身旁的女子瞧着有几分面熟，苏沅依稀记得，曾在清云郊的马场见过。

顾长宣望见苏沅，面上方才浮起的笑意瞬时敛住，脚步微滞，分明是有意侧身避让，不欲与她照面。

苏沅却抢先几步，拦在二人跟前，语声轻快，装作全然不知他们早已和离：“姐夫，好巧，你也来云香楼。怎的不见婉姐同来？咦，这位姑娘又是哪位？”

顾长宣神色略僵，低声道：“我与婉儿早已和离。这位是内阁学士府上的小姐，与我……”话说到此处便顿住，余下的话未曾明说，其中意味却已然昭然。

苏沅笑：“原来是和离了。是我方才失言了，不该仍唤姐夫。说来也是我见识浅了，顾大人与我婉姐方分离未久，便见二位同游，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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