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乞巧之日。

一位女郎跪坐在仙陵台中央，乌黑长发挽作高髻，一身衣裙以月白与浅紫相融，恰似月下初临的仙人。

苏沅就是今年天女娘娘选的奉星乞巧之人。

金鳞里一众贵女，人人都盼着能做这奉星仙子。可按闺中相传的说法，此事需得问过天女娘娘的心意。若娘娘应允，浮针验巧之时，铜盆水底会映出好看的花云、鸟兽纹理。

徐氏为了女儿能博得贤名，重金打点，用银钱换来奉星仙子的身份。

这是默许的门道，银钱到位，什么都能买。

清辉漫洒仙陵台，五色丝缕在夜风里轻轻飘拂，苏沅借着月华穿针乞巧。

月幕下，一位扮做牛郎的男子在众人的注视下，深情款款的走来，从身后环抱住了这位月下仙人。

大家见这一幕，没有惊慌，当是乞巧宴安排的乐戏，低声笑语，只道是应了织女下凡的典故。

苏沅神色一愠，将牛郎死死抵住。这般丑，也敢来玷污她的好名声。

她奋力挣着他的臂膀，对方却抱得死紧，疯癫的力道蛮横难卸。

两人在台上拉扯推搡，衣袂纷乱。这时所有人才惊觉不对，这竟是个痴心爱慕织女的疯子！

高台边缘本就狭窄，脚下一错，二人踉跄着齐齐向着台外虚空栽落。

地面距离台上足足有四十余尺，四下惊呼声不断震开。

苏沅髻上那朵紫花被下坠的劲风掀落，片片花瓣脱离花萼，跟着她一同坠落。她想着，自己就这么死了，母亲活着是不是就没盼头了？

好在老天爷可怜她母亲，让她落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下坠的风溅起她层层浅紫月白纱衣，漫天紫色花瓣缓缓飘坠，有的落在救她的男子肩头，有的沾在她纱裾之上，还有的——落在血泊里。那位牛郎没有那么幸运，直接触地而亡。

周围一片尖叫，苏沅靠在他怀中，不见半分惊惶。母亲从前刻意带她见血，教她遇事不要怯懦。看多了，便成了习惯。

鼻尖萦绕着男子身上的松烟冷香。她抬着手，想轻轻拂去他肩头落的花瓣，似是不愿这一点尘俗沾到他身上。

男子抬手，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做什么？”

苏沅佯作羞恼：“裴大人好下流，怎的同我一个姑娘家拉拉扯扯。”

裴凛闻言，将苏沅稳稳放落在地。目光偏开，不看她，沉声道：“花里胡哨，搅得街市不宁。”

苏沅微微倾身，声音带着一点娇嗔：“这般绝代佳人在跟前，你当真两眼空空，不肯瞧一瞧么？”

她还想接着逗裴凛，属吏已躬身上前回话。

“裴统领，金鳞城各处守卫已加派，各门尽数封锁。”

裴凛颔首：“严加值守，不可松懈。”

话音落，他转身快步离去，半句话不肯再多同她说。这个人总是这样，半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黛儿凑到身前，低声说：“姑娘，该回去了。”

母亲素来对她期望极高，费尽心力教养，将她养成京中数一数二的贵女。今夜在仙陵台闹出这样一桩丑事，回去怕是免不了一顿责罚。

她侧过头，轻声跟黛儿吩咐：“我方才当街同男子搂抱的事，想来很快就会传到母亲耳中。等会儿顺路多买些止疼药再回府。”

黛儿神色微顿，心底一声轻叹。姑娘总是这般自洽，叫人看着心疼。

马车轱辘碾过长街，城内已经加强巡防，沿途甲士林立，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车帘被夜风掀起的轻响。

苏沅靠着厢壁，眼前回放方才高台上惊险的一幕，仙陵台上台下别人各色的目光和嘲笑。她半点没往心里去，只当凑了一场热闹。倒是母亲，怕是双腿一蹬，要悬在贞节牌坊上了吧。

回到府中，几个婢女上前接住了她的披风。正厅烛火摇曳，徐月端坐在主位上，闷声喝茶，没有高声怒斥。往往动静越小，风浪越大。

她习惯性的膝头一弯，准备下跪挨打。

徐月却抬手让她起身，声音平缓：“不必跪，坐下回话。”

苏沅一怔，依言在侧席落座，原以为等候自己的是一顿毒打，未曾想母亲不按套路出牌。

徐月望着她苍白的面色，面上带了几分惋惜：“今夜虽险，可你若是能压住场面，于你日后大有裨益。”

苏沅虚心请教：“母亲，已然有人在高台拉扯我，这般情形，我该如何压住场面？”

徐月语气熟稔，经验老道的说：“他伸手来扯你，挣扎惊呼就失了仪态。你只需静静立住，声音清稳，叫周遭众人都听得见。说他心魔入体，让侍卫上前将他隔开。切记要面不改色，不叫人看出你的慌乱。众人看你稳得住，便会觉得你身负星命，定力非常。”

苏沅垂眸，恭顺应下：“女儿省得。下次，定然稳住。”

徐月满意点头，道：“你表哥的兄长去世了，明日随我一同前往宁安侯府吊唁。衣着需素净，但也不可全然失了仪态，记得施些粉黛。稍后我取一盒香粉予你。”

苏沅应下。宁安侯府丧礼，本该素面哀容，母亲却特意叮嘱她薄施粉黛。这般安排绝非无意，丧礼原也是世家交际往来的场合，母亲大抵又在暗中盘算，为她寻觅机缘了。

回到屋子内，她遣退侍女，亲手卸下一层又一层叠着的素纱。轻薄纱衣层层落在一旁的漆木架上，最后铜镜里，只映出一道清瘦纤细的身影。

她望着镜中人，心底漫上一层难言的怅然。镜里这副模样，眉眼温婉，身姿柔和，自小到大，从来都是母亲所期望的样子。

奉星仙子的名头，也是母亲耗重金为她争来的荣光，今夜高台一坠，成为满城笑谈。

可母亲真是奇人，非但不惊还怪她没稳住。转头立马安排宁安侯府的行程，当真是日日把她当牛马驱使。

翌日，宁安侯府吊唁。苏沅依母亲吩咐，一身素白，略施粉黛，唇脂轻点。

徐月走在她身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侯府往来宾客，压低声音叮嘱：“低头垂目，哀容要有，却不必过分憔悴，时刻注意自己的仪容。你姨父人缘极佳，今日京里大半世家都来吊唁，在场的贵人子弟众多，不必与人多言，静静看着便好。”

苏沅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低垂，随母亲踏入侯府大门。院内白幡林立，哀乐低低萦绕，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与贵女。悼念亡人只是顺便，母亲真正看重的，是这场丧礼汇聚的京中权贵。

她紧跟在母亲身后，素色裙摆轻轻扫过阶前蒲草。耳边人声沉沉，不少宾客低声寒暄，看似吊慰，暗地里都在互相打量，打探各家近况。

徐月目光落在不远处立着的妇人身上，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苏沅一人听见：“荣国公夫人就在前面，你上前去请安问好。礼数周全，言语简短，问候完便退回来。”

苏沅顾虑：“国公夫人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徐月唇角压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从容道：“世家往来，本就是混个面缘。给人留个好印象，来日宴席或是别的场合再相遇，便是熟人。去吧，礼数切莫错了。”

苏沅指尖微紧，垂首低声应道：“女儿知晓。”

她上前敛衽躬身，语声清和：“国公夫人好。”

话音落下，国公夫人目光微顿。她是认得苏沅的，苏沅的才貌在金麟城极是出众。她起初还动过心思，想将苏沅聘为独子妇。只是杨复实在让她拿不出手，才打消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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