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另一边的沈玦握着萧徵的匕首，在树林跑着，草木皆兵，听到任何像打斗的声音便找地方藏身。

向东跑，向东跑...

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树林，此刻竟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随时要将他吞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几里路，黑夜笼罩着这片树林，头顶只剩一轮幽凄又明浩的近乎阴森的圆月。风声，树叶在风中响动的声音，凄厉的鸟叫声，这一切的一切都放大着沈玦心中的恐惧。

他分不清那些声音究竟是风，是野兽，还是藏在暗处的人。

在夜色中人难以辨别方向，也看不清脚下的路，混乱会引发恐慌，也会激起人心底最原始的□□。

沈玦就是这样撞上了一个正在尸体上翻找东西的侍从。他本想不引人注意的绕过去。

可那人抬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那人脸上沾着血，手里还攥着从尸体上扯下来的东西。

一双如同野兽般可怖的眼。

惨白的月光照亮他惨白的脸。那人一步一步的逼近。

沈玦一边往后退，一边伸手挡在身前，嘴里胡乱说着求饶的话。那人却没有停下，反而越走越快。

另一只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死死攥住匕首。

那人扑上来的瞬间，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刀捅了出去。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那人倒了下去，沈玦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手臂僵在那里，颤抖着。

血顺着刀刃滴下来，落在草丛里，喂养着这尺寸之间的土地。

杀人了，自己杀人了。

沈玦的神色已近乎崩溃，此刻甚至比刚刚自己差点遇险时还要崩溃，他几乎瘫软般地瘫倒在地，胃里翻江倒海。

在一切王法和太阳看不见的地方，人们像野兽一样的行动着。

抬起头来，寒月向四周散发着丝丝幽光，搅在云里。

不能留在这里。

他死死握住匕首，爬起身来，不顾一切地向东跑去。

终于，营地的火光出现在他眼前。

他朝着那点光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渐渐地，人声、马嘶声、兵士往来的脚步声都传入耳中。那些声音嘈杂得很，却叫他觉得无比亲切。

仿佛只要回到人群里，方才的一切便都没有发生过。

沈玦踉跄着走入人群，试图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把匕首的主人，她还好吗。

他从一个又一个人身边走过，眯着眼在迷乱中辨认着一张脸。

“秋霜姑娘！”

他的声音里带着喜悦，几步跑到秋霜身边。

“二娘子，二娘子她可好？”

劫后余生，他此刻最想见到的人竟是萧徵。

连他自己都没能认清楚这一点。

秋霜奉命出来寻他，沿着营帐找了许久，心里本就因萧徵受伤而焦躁。此刻见他平安回来，虽松了口气，却也没什么好脸色。

加之她本就认为这沈玦只会让小姐担忧、伤心，心底并不喜欢他，因而此刻的语气也并不算很好。

“沈侍夫，二娘子并无大碍，只是手臂被砍伤了，已包扎过了。”

“啊，受伤了？那方便我去见见她吗，我有东西要还给她。”

“沈侍夫还是回到殿下身边吧，我家小姐现在不方便见人。”秋霜朝沈玦伸出手去。

“有什么东西我可以替沈侍夫转交。”

“不，不，我就想当面还给二娘子，今日不方便，那明日呢，后日呢？只要是二娘子方便的时候都可以的…”

沈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切地想要见到萧徵。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不安的跳动着。

或许是因为他说过自己信任她，或许是因为他想向她倾诉自己刚刚的经历，或许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萧徵以外还有谁能真正的倾听自己。

“沈侍夫，燕王殿下也受伤了，沈侍夫不去照料燕王殿下吗？”

“二小姐吩咐我说如果见到沈侍夫了，快些叫他去找燕王殿下呢。”

这句话完全是出于秋霜的私心。

因为她觉得，沈玦既然已经是燕王殿下的人，却仍然与自家小姐牵扯不清，只会害了自家小姐。

还不如回到燕王身边，本本分分的服侍殿下。

沈玦皱着眉，因奔跑而散乱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他不解地看着秋霜。

让他去找燕王？

萧徵是不方便见自己，还是不想见自己？

他忽然想起自萧徵去楚州查案之前，二人就不曾说过什么话，她仿佛在疏远自己一般。

她厌弃自己了吗？

恐怕今日救他也不过是出于心善罢了。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

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像他这样的人，肉身、情绪，甚至意志，都不完全属于自己。主人教他笑，他便该笑，教他哭，他便该哭。他的一言一行，都要想着如何讨人欢心，像一件礼物似的，被人挑选、赏赐，再转手送给另一个人。

唯独真情还属于自己。

旁人或许不在乎，他却视若珍宝。因而哪怕只是交付一点点真心，也需要下定极大的决心。

此前，沈玦一直怀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愿景，那就是萧徵总会接纳他。

所以他才愿意向她走近一点，再走近一点。

可如果连萧徵也不愿意接纳他了呢？

天地之大，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身？

他的理想还怎么实现？

还怎样给沈家洗清冤屈？

那是他一直以来反反复复告诉自己的支持自己活下去唯一的理由。

他陷入近乎恐慌的思绪里。

燕王……燕王……

去燕王面前，再卖笑卖哭，卖个可怜，博得燕王的怜惜吗？

燕王会接纳一个温婉可人的侍夫，却未必会接纳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犯。

他转过身去，抬手捂住脸，大口的喘着气，想尽办法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秋霜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动，也有些担忧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沈侍夫，你还好吗？”

沈玦没有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颤抖着勉强将手里的匕首收进袖中。

“没什么，我都知道了。”

他平静地朝秋霜点了点头。

“秋霜姑娘能告诉我燕王殿下现在在何处吗？”

“我带沈侍夫去吧。”

“谢过秋霜姑娘了。”

他默默地跟在秋霜身后，却将那匕首把玩在手中。

“秋霜姑娘，还要走多久呀？”

“不远了，只再往东一百步就是殿下地营帐了。”秋霜转过头来看了沈玦一眼。

沈玦眯着笑看着她：“那就不再劳烦姑娘了，我自己走过去吧。”

秋霜为他的体贴而感到些许羞涩，毕竟自己刚刚对沈玦地态度算不上很好。

“那我便不叨扰沈侍夫了。”秋霜向他简单的行了个礼。

“好。“

在秋霜走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左手臂还是右手臂呢？

右手常用，还是左手吧。

他果断地用匕首捅向自己的左臂。

直到鲜血顺着衣袖流淌而下，他胡乱的往身上涂了几把。

既然要让燕王怜惜，不如更惨一点。

第一次用刀伤人，或许会害怕。可他方才已经用这把刀杀过一个人，如今再往自己身上捅，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伤口很疼，他感觉到温热的血在往外流，却在心底涌起一种近乎诡异的满足。

既然萧徵为救自己而伤了手臂，他现在也划一刀，他们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至少，他可以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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