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鸿门宴

裴家送来的帖子，是烫金的。

帖子上写着请大理寺少卿与寺正过府一叙，字句客气，礼数周全，显示出裴家对朝廷派来的官员格外敬重。

萧白将帖子搁在案上，指尖在那道金边上轻轻一叩。

“这顿饭，看来是非吃不可了。”

我看了眼帖子上的落款：“大人，恐怕这顿饭不会太好吃，我或许要如坐针毡。”

萧白起身取了外袍，语气淡淡的：“走吧。人家既然备了席，总不好叫她白等，再说了，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好不好吃都得去。”

裴府离县城不远，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门前早有人候着，见我们下车，立刻迎上来行礼。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正厅，裴家家主已经站起身来。

她五十左右的年纪，穿一身石青色圆领袍，鬓边簪着玉钗，眉目和气。见了我们，先是赔礼，说自己前几日不知官员驾临，有失远迎，今日特意设宴，还望两位大人不要见怪。

萧白与她客套寒暄几句，便落了座。

席面摆得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连时令鲜蔬都用了细瓷碟盛着，好不精致。裴家家主亲自替我们斟酒，又谈起自己这些年在乡里做过的善事。

修桥铺路，又是冬日施粥，遇上哪家有急事，裴家也常免去几月租钱。她说得不急不缓，语气中却难掩那种施舍般的得意。

末了，她还轻叹了口气。

“说来惭愧，周家那点事，竟闹得两位大人亲自跑一趟。那周大牛脾气倔，生前与庄上管事有些口角，气虚郁结，竟把自己气死了，这事情传来传去，难免失了真。那周大嫂真是较真，还闹到二位大人面前去了。不过现在他们家至剩孤儿寡母了，日子过得艰难，我也不忍心的。”

她抬手，身后的侍女便捧上一只木匣。

“周家先前欠下的租钱，我可以一笔勾销，再补十两银子，往后田租也减去两成。如此一来，周家日子总能好过些，也免得为些陈年旧账，伤了乡邻情分。”

我没有看那只木匣，只问：“裴家主真心善，只是既然愿意体恤周家，先前为何不肯把旧田契交出来？我们看的清楚，也好替裴家澄清呀。”

裴家家主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寺正有所不知，乡下田地的事，向来复杂。田亩增减，或因河道改移，或因丈量有误，几十年下来，账册难免有出入。周家那几亩地究竟是何时少的，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若为此翻出旧账，反倒叫旁人以为裴家仗势欺人，实在有损两家体面。”

“田地少了，账册却说不清楚。”我道，“不过那十两银子，倒是来得很及时。”

她抬眼看我。

席间静了一瞬。

裴家家主很快又笑起来：“大人说笑了。周家确实可怜，我愿意补偿，也是念着乡里情分。至于旧账，若两位大人执意要查，我自然不敢拦。只是乡下人家靠着庄子吃饭，若骤然翻动旧例，难免人心惶惶。到时候田地荒了，佃户没了生计，谁又能得好处呢？”

她说到这里，目光转向萧白。

“萧大人久在京中，想必不知地方上的难处。朝廷法度自然要紧，可治理一方，也不能只看律条。总得留些余地，顾念人情。”

萧白端起茶盏，吹开浮沫。

“裴家主说得有理。”

裴家家主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萧白却接着道：“既然如此，三日之内，请裴家将周家历年的田契、租册、丈量记录，一并送交县衙。若果真只是旧账不清，查明之后，自然还裴家一个公道。”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三日？”

“怎么，裴家主办不到？”

“并非办不到。”她缓缓放下酒壶，“只是旧册繁多，散在各处，三日恐怕难以齐备。再说，周家如今已经得到补偿，若还要追究下去，未免……”

“裴家主。”

萧白打断她，声音不高。

“周家是否接受补偿，是周家的事。官府查案，是官府的事。这两件事，不相干。”

裴家家主不再说话。

片刻后，她向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捧着一只锦囊走到我们身侧。

“两位大人相查就查吧，裴家光明磊落。只是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我代表裴家献上些许程仪，不成敬意。两位大人一路奔波，也算是裴家的一点心意。”

我抬眼看她。

“裴家主这是何意，可是想行贿？”

“寺正误会了。”她依旧笑着，“不过是地方上的规矩。大人远道而来，总不好让人空手回去。”

“地方上的规矩啊。”

我伸手将锦囊推回去。

“若这规矩能写进律法，裴家主不妨也送一份到大理寺去。往后天下官员都照此行事，倒也省得各处另立章程了，挺好。”

侍女的手僵在半空。

裴家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萧寺正，我敬你是朝廷命官，才请你来府上好言相商。你们若执意把事情闹大，裴家也只能按自己的规矩办事。庄上有庄上的规矩，乡里有乡里的规矩。至于那些佃户，她们愿意跟着谁过日子，官府恐怕也管不了。”

我站起身。

“裴家主这是在威胁我们？”

“萧寺正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她也站了起来，“我不过是提醒二位，楚州的事，未必件件都能照京城的法子办。你们若肯收下补偿，今日这场宴席便算宾主尽欢。若二位非要查到底，裴家也有裴家的难处。”

萧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既然裴家主已把话说到这里，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没有必要继续了。只是该上交的东西，还请三日之内送到，否则，裴家得被记上一笔阻碍公务。”

裴家主冷笑了一声。

“萧少卿真是好大的官威。”

萧白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十分冰冷，一般的人见了恐怕都会心中发毛。

“官威不敢当。只是大理寺既已接案，就不能凭一顿饭决定查到哪里。”

她说完便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到廊下时，听见裴家主在身后道：“萧少卿，你今日的话，我记下了。”

我回头看她。

“那就请裴家主也记住，周家这桩案子，是有人递了状子，大理寺才来查的。往后若有谁因此受了委屈，尽管去县衙告状。我们会一并查。”

裴家主没有再答。

出了裴府，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席间那股压迫感散去，我才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倒是敢。”我道。

萧白翻身上马：“她若不敢，就不会请我们来了。”

我也一把跨上马，想起那只木匣，仍觉得胸口发堵。

一个人的性命，到底值白银几两呢？

思来想去，我们还是决定从仵作身上找突破口。

那老仵作似乎对我们的再次来访有些吃惊，甚至是…不情不愿。

其实在来的路上我与萧白便已讨论过，在乡村这样的熟人社会，很少会有人愿意参与诉讼，这既是与熟人撕破脸皮，更是打破了原本可以按序进行下去的生活节奏，将自己放置于叛群者的角色，尤其是面对裴家这样的大地主。

“老人家，我们不会强迫你出庭作证或是指控裴家的，只是你看我们也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来这里，总得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我说实话吧，这可是当今的圣上亲口传旨叫我们一定要查清此案，如果拖延耽误了，我们也承担不起后果。今日若我们无功而返，明日说不定圣上就要亲自来访了。你就当帮帮我们，那周大牛的尸体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真是没有外伤吗？”

这仵作原先一脸为难，但是听到圣上的时候又显现出一种惊恐。

圣上这样所谓的天子一般遥不可及的人物，竟然会关心自己家村里这样不起眼的事情？

“大人们，这是连皇帝都知道了？这周嫂子居然能把事情闹成这样，真是捅破了天了，捅破了天了，这可怎么是好呀！“

我看着她的眼睛：“老人家你不要担心，圣上只是关怀百姓，想还周大娘一个公道。你知道什么就和我们说什么，有圣上护着我们的。”

“那…那好吧，我说，我说。那周大牛，是被打死的呀！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腿都被人打断了，而且应该已经几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胃里啥也没有。但是这话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呀大人们，不然我就要惹上麻烦了！”

其实这仵作能配合到这一步就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萧少卿，既然已经知道周大牛死前遭遇过殴打以至于重伤，现在我想只有一个好方法了。当年裴家不是直接把人拉过去埋了吗，那我们就…开棺验尸吧。”

“开棺验尸？恐怕这太出格了，我担心乡亲们不能接受啊。”萧白双手怀抱在身前，皱眉看向我。

我知道她的顾虑。周大牛已经入土两年，如今突然开棺，势必惊动整个村子。乡民敬畏死者，讲究入土为安，更何况周家与裴家的事早已闹过一回。若官府再将尸骨挖出，旁人难免觉得周大娘不肯让儿子安息，甚至会有人将此事视作不祥。

而裴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们大可以借此指责官府扰民，煽动乡民不满，再将周大牛之死说成早已查明的旧案，指责我们为了翻案不择手段。到那时，原本就不愿牵扯进来的乡民，只会离我们更远。

可若不验尸，仅凭老仵作今日所言，也很难将案子往前推进。

“先去问问周娘子吧，看看她能不能接受，毕竟是她的儿子。要村民同意，想来需要找一个在乡里有足够威望的人…”

“族长！“

我与萧白异口同声道，而后彼此相视一笑。

我们到周大娘家里时，她正在为自己的孙子纳鞋底。弯着腰，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密密缝。

“周娘子。“我推开院子门口地栏杆。

“哦…是二位大人来了呀，快进来坐。“

“不用客气周娘子。我们今日来，实在是有个不情之请，需要征求你的意见。我与少卿刚刚去走访过那仵作了，她承认周大牛死的时候身上有明显外伤，是遭人殴打所致，但是要她出庭当场指控裴家，恐怕不行。我们想从京城请派一位仵作来，给周大牛…开棺验尸…但是这毕竟会惊扰亡灵，因此特来征求你的意见，娘子，开棺验尸也许是让真相大白最直接地方式了…”

“开棺验尸…那…那岂不是让我儿子不得安宁了…“周大娘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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