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

又是一个下雪的新年。

萧徵倚在廊下，伸手想去接住飘落的雪花。

可那雪花落在手上，还未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作晶莹的水滴。

府里还是那么热闹，那么繁忙。为了准备家宴与祭祀，府中甚至招了许多临工进来。大家步履匆匆，融雪浸湿了他们的鞋袜。

“小姐。”秋霜从她身侧走来，“晚宴就快要开始了，王君让小姐早些过去呢。”

“好，告诉父亲我这就去。回屋换身衣裳便来。”

屋内，秋霜为萧徵系好腰带，又正了正衣摆，才拉着她到铜镜前照了照。

白雪红衣，发髻高束，腰带上镶着各色宝石，金线绣成的纹样在灯下隐隐发亮。

“小姐这身真好看。”

萧徵望着镜中的自己，伸手轻抚腰间那颗最大的宝石。

宝石闪耀着温润的光泽。

摸起来好像也有温度，并不似一般玉石一般寒凉。

这宝石辗转过多少地方，经过多少人的手，才到了她身上呢？

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是会捧在手中暗想着自己要发财了，还是会惋惜留不住它？

她笑了笑。

“秋霜，你也快去换上衣裳吧，就穿上次我为你挑的那匹料子做的衣服。我想看你漂漂亮亮地站在我身旁。”

“是，小姐！”秋霜欣喜地离开。

不一会儿，她便换了身浅黄色的衣裳，笑着走到萧徵面前。

“我的秋霜真漂亮。”

萧徵静静地看着她。

陪伴在自己身边许许多年的秋霜，她到底有没有认真地看仔细过？

趁此刻好好看看吧。

“小姐又打趣我！”秋霜作势要转身。

萧徵笑着拉过她的手，从自己手上退下一个黄玉扳指，放在她掌心。

“带上，衬你的新衣。”

“小姐，这太贵重了！”

“我看着高兴，你戴着便是了。”

秋霜推辞不过，只好戴上，又将雪白的手伸到萧徵眼前。

“好看。”萧徵其实根本没看那扳指，她仍旧看着秋霜的神情，看着她此刻欢喜的脸。

“走吧。”

萧徵到的时候，母亲和父亲还未到。

她的座位在母亲右侧，阿姐的对面。父亲与母亲共坐上座，再往下是陈氏、母亲的侧夫与侍夫。

不见沈玦。

或许是在后面吧。

萧徵没再多想，随着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入殿，家中众人开始向母亲父亲贺新岁安好。

家宴就此开始。

席间渐渐热闹起来，母亲回忆着自己的戎马生涯，说着这一年的大小事，父亲偶尔接上几句。

不一会儿，话题又到了阿姐和陈氏身上。

两人一同起身，阿姐孕中不能喝酒，陈氏一人代两人喝了两杯，脸上渐渐犯了红，似乎不甚酒力。

母亲挥挥手，笑着让他们坐下。

席上的菜肴换过几轮，酒也添了几回，堂中笑语不断。

待众人酒过几巡，母亲兴致正好，府中的乐工和舞伎也开始了表演。

鼓声先起，几名舞伎执着长袖入堂，随着丝竹声翩然起舞。乐声轻快，他们便踏着鼓点旋身而过，长袖舒展，如云霞翻卷。

弦音渐急，舞步也随之紧密起来，几人交错而行，衣裙飞旋，鬓边的珠玉随着动作轻轻相击，清脆声响混在乐声之中。

一曲将尽，鼓点忽然密了几分。舞伎们应声收袖，齐齐转身，长袖在半空划出一道道弧线，又随着最后一声弦音缓缓落下。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随后又换了几支喜庆的曲子，有人击节相和，也有人举杯谈笑。堂中灯火明亮，舞乐不歇，连窗外的落雪也像成了这新年家宴的一景。

家宴的气氛似乎来到了最高潮。

“殿下，今日还有一场特别的表演呢。”父亲向母亲举杯。

“哦？什么样的表演？”母亲已有些醉了，笑着问道。

“您看了便知道了。”父亲没有多说，只向堂下拍了拍手。

一位乐师抱着乐器入了堂。

萧徵认得他，却不认得他怀中那件乐器。那是一支细长的木管，颜色深褐，管身开着几个指孔，与他上次为萧徵演奏时所用的乐器不同。

他行礼后坐下，将木管举至唇边。

起初几声悠长的乐音缓缓流出，清越中带着些许低哑，像是风从遥远的旷野吹来。随后曲调渐渐舒展开来，时而悠长，时而急促，仿佛风掠过草场，又像远处传来马蹄声。

萧徵看向乐师，他神态专注，指下的气息时缓时急。再看母亲，她原先还带着微醺的笑意，此刻举着酒杯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就在曲调稍缓时，侧旁忽然响起胡琴声。

萧徵转头望去。

是沈玦。

他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场，脸上蒙着一层面纱。

可萧徵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的眼神中带着些痛苦。

就是此刻了吧。

他垂着眼，弓弦轻轻一动，起初只以几声琴音相和，并不急着追随乐师的曲调。待那木管声再次扬起，他才渐渐跟上，琴声也随之清晰起来。

一声清越悠远，一声沉厚绵长。

两种声音起初一前一后，渐渐交织在一处。

母亲将酒杯凑近唇边喝了一口，眼睛却仍然紧紧盯着台下。

父亲也看着台下，只是不经意间会瞄向母亲。

到了曲中最激越的一段，那乐师将木管声吹得高亢，沈玦的胡琴也随之扬起，弓弦急促，嘈嘈切切。

两道声音相互追赶，又在几处转折间恰好合上，原本苍凉的曲调也渐渐有了几分开阔奔放之意。

最后，木管声渐渐低了下去，胡琴仍接着那段旋律，缓缓拉过几声长音。待最后一声弦音落下，堂中只余一缕将散未散的余韵。

余音散去，堂中静了一瞬。

母亲慢慢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中隐约含着泪。

“好，好一曲！”

母亲快步走下席位，来到那乐师面前，伸手取过他手中的木管，细细看了看。

“楚尔，是吗？”

“回殿下，正是。”

“本王当年在北地，曾听牧民吹过。”母亲看着那支木管，笑了一声，眼中的泪意却还未散去，“你吹得很好。赏！”

她说完，将楚尔交还给乐师，又转身走向沈玦。

“你弹得也好。”

沈玦低下头，没有说话。

“为何戴着面纱？”

母亲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摘下了他的面纱。

烛火下，露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母亲望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觉得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

她偏过头，仔细端详了片刻。

“看着倒有些眼熟。”

萧徵握着酒盏的手顿时紧了。

母亲又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手，笑道：“决儿，是你啊！那个从凉州来的。”

母亲的语气很是亲切，仿佛终于想起了一件被搁置许久的小事。

母亲都快忘记他了。

母亲竟都快忘记他了？

萧徵盯着沈玦。

从前的沈玦恐怕是要恼的不肯说话的。

她看向他。

他仍旧低着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只轻声道：

“小人献丑了。”

人果真是会变得。

“哪里的话！”母亲拍了拍他的肩，“本王看你很好，很好！”

她说着，忽地向上振臂，衣袖滑落，露出粗壮有力的小臂，又转身在堂中高声道：

“来人，取本王的剑来！”

下人应声而去，很快捧着剑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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