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东京城从街头到巷尾都是嘈杂的声音。

爹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条条街道，沿着汴河走回家里。那是座很大的宅子，有南北两个院子，北院是爹娘的居所，南院是她和弟弟的。

南院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枝丫粗壮，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和弟弟爬的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快要够到太阳。

但很快，太阳落山了，黑夜无穷无尽的在头顶展开，漫无边际的大雪呼啸而来。娘用一条棉被将她裹住，棉花又硬又冷，却抵挡住了马车外的风雪。

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武器碰撞声，马受了惊，她从车里滚出来，落在绵软的雪地上。

有一股暖流溅到她的脸上，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好不容易擦干净，睁开眼的时候棉被已经被染红了，猩红的血液包围着她，她头皮发麻，想要站起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手脚却被棉被束缚住动弹不得。

她惊醒过来，大口喘气，发现此时哪有什么风雪，她正躺在床上。

这是东京城里最普通不过的一间巷弄民居，透过堂屋的窗子还能看到对门的窗楞。

十方一个箭步扶起了她，用肩膀轻轻揽着她靠坐起来，拿了床棉絮垫在她的背后。

她闭眼缓了缓，晕倒前的事一件一件回到脑子里：“尊主要杀我，是不是？”

十方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床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了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在他心里你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你怎么还能活过来，算你福大命大。”

“连黄泉梦都觉得我冤枉，”她轻扯嘴角，“你呢，十方，连你也要杀了我吗？”

十方僵了一下，硬邦邦地说：“之前只是做戏而已。我怕他们不放过你，并不是真的要杀你。”

“乖十方，没白疼你，”她摸了摸他的头，“要怪就怪我太不小心，被槲青摆了一道，又信错了人。”

十方挤出来两个字：“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没把我捅死？”她又想去摸他的头，却被他躲开了，她反倒不生气，欣慰地说，“这才对嘛。”

“你不是说，我以下犯上，再见面要罚我吗？”他梗着脖子看她，想让她骂他、打他。她如今不哭不笑的表情，让人看着难过极了。

可她只是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这仇我记着了，下次再给我亮刀子，就不是弹一下的事了，听到没？”

十方捂着头，闷闷的“嗯”了一声。

“大声点。”

“听见了。”他别过脸。

“往后你要收敛些脾气，被欺负了可没人给你撑腰了。”

苏化安看着他，眼圈有些红，她都被下了黄泉梦，百末楼是肯定回不去了。

“你要和槲青撇清关系，他和玲珑之争并非一日两日，玲珑性格温和却纠结，他性格果断却心狠手辣，若是任何一方占了上风，百末楼都将失衡，你就不好待了。”

“都到这时候了，你操心操心自己吧。”十方语气不耐，但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了，“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第七十二司，”苏化安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别的去处了。”

十方面色凝重：“我听外头的人说，皇城司审人花样多，多少大官和江湖人都折在里面。”

“那是对犯人，我又不是犯人。”

“有区别吗？”十方眼神凶巴巴的，“你的身份，在官衙里当差，万一得罪谁被翻出来做文章怎么办？你又不耐烦守规矩，有谁替你兜着？”

苏化安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也不插嘴。

十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总之你小心点，先把自己护好了再逞能，别到时候还得我来救你。”

苏化安假装抠了抠耳朵：“知道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唆了？”

“谁啰唆了，”十方站起身，“这处房子我会托人买下来。往后若有什么事，便在门框上面做个记号，我每逢初一回来瞧一眼。”

“十方，你长大了。”苏化安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些年自十方加入她门下，她便把他当作弟弟看待，如今一别，不知何日相见。

他“切”了一声，满不在乎地将手挣脱出来，转过身去生火烧水。

苏化安坐在床沿，看他蹲在炉前忙活。炉膛里的火星噼啪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口上，他却浑不在意。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和他分享这这些天发生的事。明明才过去几天，却好像几年那么长。

“十方，你有没有见过蛛网纹身的？这个案子里那个吴小，身上有这样的纹身，总感觉以前见过。”

他叮铃咣啷的翻找声停了一瞬，闷头道：“没有。”

“本来还想这次问问尊主的，也问不上了，”提起李朝春，她的话音顿了半拍，有些刻意不去在意的情绪又浮上心头，“他什么都知道。”

“往后我会留意这个花纹。”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能我记错了。”她自嘲地笑笑，“我不仅记性不好，还喜欢篡改记忆，误会尊主对我与旁人不同，现在看来，真是笑话。”

十方已经点着了火，坐在炉旁等水开，火星落在地面上，转瞬就灭了：“有没有可能，他有苦衷？”

“多大的苦衷，不杀我解决不了？”苏化安摇摇头，有些赌气地说，“与春阁那坛桂花酿你记得替我喝了，别便宜了他。”

十方沉默着往炉膛里添了根柴，两人沉默了一会，整间屋子弥漫着劈里啪啦的裂缝声。

“十方，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百末楼啊？”苏化安轻声问。

“去哪里？”他转头看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等我在皇城司攒点银子，便辞职带你找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再给你讨个漂亮的小媳妇，过神仙日子去！”她拍拍他的肩膀，手撑着床沿，望向窗外那扇逼仄的天空。

“咕噜咕噜——”

十方刚要回答什么，水已经滚了，从壶壁溢出来，激起一阵白汽。他伸手便去提壶，徒手握住滚烫的铜把手，一阵青烟冒出，伴着皮肉焦灼的气味。

苏化安赶忙抽出他的手，翻开他的手掌一看，掌心已经起了三四个水泡，红肿一片。

“你能不能够爱惜自己，老是这样胡来！”她联想到自己离开后他只怕更不会在意这些，有些烦闷地将他按在床边坐下，狠狠剜了他一眼，抄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命令道，“伸手！”

十方乖乖伸出两只手，她将凉水缓缓淋上去，往复几遍，红肿总算褪了些。

“你只是没有痛感，又不是不会死。”

“……”十方小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响起了几声打更的梆响，将他的话淹没下去。

“十方，我得走了。”

他抬起头，水雾使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这水不是白烧了？”

“不能再等了，到时候就会发现我撒谎了。”

她本想整整自己的衣领，却发现身上全是血渍，干脆拍拍手，果断地下了床，深深地看了十方一眼。

然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十方张开手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回抱，她便从他的怀里离开了，推开门钻进了四横八错的小巷，眨眼便没了踪影。

十方愣了片刻，盯着那还在冒热气的壶身，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张便钱务的公据，边角已经磨了毛，是他这么多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刚刚好够买下东京城这间偏屋。

他攥紧这张凭券，又仔细叠好，拢着袖子朝后一靠，借着昏黄的油封在弥漫着厚厚灰尘的床幔下合眼打盹。

——

后半夜的东京城寂静得像座空城，苏化安摸到院墙根下，利落地翻身进来，落地的瞬间还是踩到了断枝碎石，发出了一阵窸窣。

她赶忙捏着嗓子学了声猫叫。

“这么晚才回来？”

幽幽的问话声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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