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仪整个儿愣在原地。

还未明白他话中之意，那厢殷衡已转开脸：“我乏了，你自便吧。”

说罢，便阖上双眸。

沈若仪张了张嘴，原想再问些什么。

可瞧着他因受伤而愈显冷峻苍白的侧脸，到底没好再出声打扰。

她顿了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偏殿木门在身后合拢，外头的日光骤然明亮许多。

沈若仪站在廊下，耳边仍回荡着那突兀的一句：马不是你弄疯的。

正出神，身旁侍女轻声提醒：“沈娘子，贵妃娘娘请您移步正殿用茶。”

……

沈若仪回到正殿时，殷贵妃与长公主正在烹茶。

见她进来，殷贵妃含笑问：“如何？三郎可曾好生与你说话？”

沈若仪神色微讪，轻声道：“殷郎将言辞无甚可指摘。我做下这样的浑事，他还能让我进去探望，已十分宽宏大度了。”

殷贵妃笑着听她说罢，无奈摇头：“得亏三郎如今已及冠，若换作小时候，这马没了，我还真不知拿什么哄好他。”

见沈若仪不语，殷贵妃又温声道，“这孩子，本来也算是好性，只是自幼离家，养成了生人不近的性子。”

“我也是盘问他副将，才知你们两个小的又成了冤家，闹了这许多事出来。”

殷贵妃和颜悦色，三言两语就将二人过往的龃龉说成了小儿女的胡闹。

可她越是这般体谅妥贴，沈若仪便越坐立难安，只觉得自己既祸害了马，又连累了人，实在蛮横得很。

那厢殷贵妃与长公主又说笑了几句，末了，却渐渐察觉出不对。

沈若仪半晌没喝一口茶不说，自坐下起，便一言不发。长公主偶尔朝她瞥过去一眼，唇边却始终藏着点笑。

殷贵妃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明白过来。

“皇姐。”她好笑地看向长公主，“你不会还没告诉六娘，那匹马被人动过手脚吧？”

沈若仪捧着茶盏的手一缓，瞬间抬眼望来。

殷贵妃见她这副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

“你这孩子，难不成真以为是自己害了三郎的马？”

“难道……不是么？”

沈若仪有些懵。

殷贵妃轻叹了声，笑意也淡下去：“御马监查过了，那日马儿发狂，是马料里被掺了东西。”

沈若仪望着殷贵妃，眨巴着眼，又将她的话细细回味了一番。

“马料里，被掺了东西？”

她低声喃喃，终于明白了殷衡那没头没脑的话——马不是你弄疯的。

沈若仪呆愣愣坐着，看看殷贵妃，又看看长公主。

半晌，她才轻声问：“姨母，为何不早与我说？”

殷贵妃压了压眸中笑意，低头拨弄茶盖。

长公主唇角微挑，却笑得愈发明显：“早说？我若是早说，你还能老老实实跟殷郎将认错道歉？”

沈若仪双眸大睁，顿时语塞。

再瞥见一旁瞧热闹的殷贵妃，俏脸霎时涨得通红。

“姨母。”她苦着脸，“此事到底有我的缘由，殷……殷郎将到底是为救我才受伤，若是他自个骑马，那马儿兴许也好好端端的呢。”

长公主不置可否，殷贵妃忙笑着打圆场。

“好了，皇姐快别逗六娘了，六娘原就是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长公主瞥她一眼：“莽莽撞撞的，合该她吃哑巴亏。”

沈若仪抿住唇，转开脸不再看长公主。

到了此刻，她才明白皇帝为何允了自己来探视殷衡，原来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她想起什么，又端正好坐姿：“贵妃娘娘，那究竟是何人做的手脚，可有眉目了？”

殷贵妃轻轻摇头。

“陛下还在着人调查。”她轻叹，“三郎这孩子，性子冷了些，却是个本分的，也不知究竟碍了谁的眼。”

“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想来现原形也不会太晚。”长公主说着，又斜了沈若仪一眼，“不过，若论碍眼和得罪人的本事，年轻这一辈，怕没人能及得上六娘。”

沈若仪一怔，含着委屈看向长公主——怎么又落到她头上了？

“这话我可不认同。”

殷贵妃一本正经望向沈若仪，“宫里谁人不知，六娘最是招人喜欢的好性儿。”

沈若仪瞥了眼长公主，愈发觉得殷贵妃美丽可亲。

又听那厢殷贵妃怀念道：“真要论起来，小时候的三郎，也是极讨人喜欢的。”

“他那会儿生得比现在还俊俏，宫里的小娘子们都爱追着他跑。”

沈若仪听得认真，心里却想：倒是看不出来。

殷贵妃忆起旧事，眉眼间又多了些笑意。

“说起来，太后六十寿辰那年，宴上还闹出过一桩趣事。”

话到此处，她停了一息，目光落在沈若仪脸上。

年轻的女郎捧着茶盏坐得端正，白净脸颊微微偏着，杏眸清亮，笑意娇俏。

殷贵妃笑了笑。

“有个胆大包天的小小娘子，趁人不备，抱着三郎亲了一口。”

沈若仪：……

她茫然眨了眨眼，看着殷贵妃愣了片刻，收起唇角笑意。

眼下她可没心思看殷衡笑话。

她原想移开目光，偏殷贵妃笑意温柔似水，让她移不开眼。

沈若仪望着她，不知为何，后脊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那个小娘子……”

她鬼使神差开口，话到一半，脸却先热了起来。

太后六十寿辰？

此次入京前，她仅来过一次京城。恰好便是太后六十寿辰那年。

沈若仪长睫扑闪，眼前模模糊糊闪过些幼年入京的零散记忆。

寿宴那日，好似是有个俊俏小郎君坐在身旁，可她只记得，与他说话，他不搭理自己……

那个小娘子，应当不是自己吧？

这般安慰着自己，沈若仪到底没敢再问。

幸而殷贵妃只笑吟吟望着她，也没应什么。

沈若仪低眸，作势饮了口茶。

“那时三郎年纪也小，只觉受了奇耻大辱。”殷贵妃续道，“不知躲去哪里淋了场雨，回来便病倒了。

“自那以后，好一阵见着小娘子便绕着走。后来年纪渐长，也始终不愿与小娘子多说话。”

“咳咳咳……”

沈若仪勉力咽下那口茶水，突然咳嗽起来。

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一边极力否认，一边却又止不住想起幼年模糊的旧事。

她好像……好像是曾将一个小郎君摁到了花坛边上……

侍女忙递上帕子，轻轻拍打沈若仪背部。

沈若仪拿帕子掩着唇，眼前却不住浮现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嗓子眼那口气渐渐平了下去，幼年的记忆却也愈发清晰……

待终于缓过那一口气，她却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因对面的殷贵妃始终笑盈盈望着自己，意味深长。

却又听殷贵妃柔声叹道：“偏那时闯祸的小娘子年纪太小，如今怕是早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沈若仪捏着洁白的丝帕，彻底说不出话了。

殷贵妃却也不再说什么，只照旧含笑望着她。

正殿内，一时静得十分微妙。

沈若仪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偏殿，待反应过来自己看哪里，脑中轰地一声！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想起殷衡如今的模样，想起他苍白冷峻的脸，他看向自己时凉飕飕的目光……

沈若仪如坐针毡，只觉这辈子都没这么荒唐过。

她突然站起身。

“咳。”

长公主一声轻咳，朝她瞪了一眼。

沈若仪眨了眨眼，忙朝殷贵妃福了一礼。

长公主起身，施施然笑道：“时候不早，就不叨扰贵妃与殷郎将静养了。往后若有我能效劳之处，娘娘尽管开口。”

“皇姐本就照拂良多，又与我见外什么。”

殷贵妃便也起身相送，二人又寒暄了几句。

……

沈若仪跟在长公主身后，脑后似跟着一窝的蜜蜂嗡嗡。

“娘子！小心脚下！”

阿雪惊呼，眼疾手快地搀住沈若仪，将她往旁边带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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