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仪脚伤不算重，一时却不好下地。

包扎过后，她便打发几名侍卫去官道守着，与路过的车马队伍求助。

可大半日过去，眼看金乌西沉，也不见有人经过。

山风渐起，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沈若仪拢紧藕色披风，低头盯着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脚踝，心里终究有些发沉。

才遭遇凶恶劫匪，又要在荒郊野岭过夜，说不怕，自然是假的。

偏偏一想到白日里那姓殷的，她心头那点惧意，又止不住烧成火气。

“娘子！娘子！找着马队啦！”

正自着恼，山谷间忽然传来的呼声仿若天籁，瞬间让她回神。

沈若仪眸光一亮，提起裙摆遮住伤腿，朝车外望去。

火色夕阳渐沉，草地外的官道上，遥遥停着一队披甲骑兵。

白统领正引着一名年轻郎君，往这边走来。

沈若仪看着二人愈来愈近，唇角不由翘起，才觉满山暮色，都夕阳染出几分暖意。

……

“我家娘子腿脚不便，还望郎君见谅，郎君这边请。”

交谈声渐近，沈若仪重新坐稳。

恰逢那年轻将军折了个弯，抬眼朝马车望来。

他本随意一瞥，不料马车帘子竟是打起来的，不期然便撞见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

四目相接，他微微一怔。

见沈若仪望着自己，他含笑拱手：“在下唐突，听闻沈娘子乃长公主的客人，特来拜访。”

眼前的女郎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散在肩侧，此刻安静坐在车厢内，正好奇望着来人。

停在几步外的年轻将军眉目俊朗，笑起来时右颊一枚浅浅的酒窝，倒是极好相处的模样。

沈若仪唇角微翘，双眸漾出笑意：“将军肯借马相助，小女已感激不尽，怎还敢劳动将军亲自过来？”

她略一欠身。

青年立刻抬手虚扶：“沈娘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阿雪顺势将备好的月白锦盒递上。里面静置一枚青色山玄玉牌，在夕阳下透出沁润水色。

青年接过，看清玉牌上的长公主封号，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关中地界竟出了这等悍匪，待回京后，我再上报兵部彻查。”

他说这话时，眉眼间隐隐已现威势。

只沈若仪此刻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她抬眸望了眼渐沉的天色，轻声道：“今日若非遇上将军，我们怕是真要露宿山野了。”

青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反应过来，当即笑道：“是我疏忽了。”

“这便赶路罢，戌时前可到下个驿站。”

沈若仪颔首。

本以为事情便算说完，谁知对方却仍站在原地。

青年唇角一扬，“鄙人姓李，家中行七。不知沈娘子如何称呼？”

姓李？

沈若仪眸光微顿。

李是国姓，但大周建朝后并未要求百姓避讳，是以除却皇室，民间姓李者亦不少见。

但她如今可不敢再随意报全姓名，谁知京城还有多少个殷衡那样的对家。

她略一迟疑，随即弯眸笑道：“家中行六，七郎君唤我六娘便是。”

李七郎笑意微微一顿。

沈若仪却笑得坦荡，一双眼清凌凌望着他。

李七郎只得压下心头疑惑，失笑拱手：“那便冒犯六娘了。”

*

半轮银月升至天边时，一行人终于赶到佛坪驿。

此地临近京畿，往来商旅极多，街市灯火煌煌，人声熙攘不绝。

沈若仪脚踝处却疼得愈发厉害，白日里还能勉强走几步，如今连落地都难。

幸好入城便寻到了售卖轮车的商铺。

进了镇子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才望见灯火通明的驿馆。

沈若仪坐在轮车上，由阿雪推着往驿馆里去。

才绕进回廊，她神色便骤然一僵。

灯火煌然的回廊中，一队人迎面走来。

当先那道身影，颀长挺拔，甚是眼熟。

他已换上一身靛青圆领窄袖袍，腰束嵌金蹀躞带，眉骨冷峭，眸色漆黑冷淡。

可不正是白日丢下她们的殷衡。

沈若仪瞬间坐直了身子。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她。

只他目光淡淡一扫，竟像完全不认识般，径直移开了视线。

……装不认识？

沈若仪扬唇一笑，袖中手指倏然攥紧。

阿雪也认出了人，下意识停住轮车。

“继续走。”沈若仪冷声。

你不借马又如何？

总有人借。

阿雪小声劝：“娘子……这里不是剑南。”

可她嘴上虽劝，脚下却还是推着轮车继续往前。

两拨人眼看便要迎面撞上。

偏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笑声忽然响起。

“表兄，你竟比我还早一步到。”

沈若仪微怔，心头顿时一沉。

她眉心颦起，果见李七郎快步从后头走了上来，正满面笑容望着她对面。

而那原本神色冷淡的殷衡，此刻望着李七郎，黑眸竟也浮起一丝熟稔笑意。

沈若仪：“……”

她一时庆幸先前没有报出全名，此番好歹是到了驿站，一时却又生出些憋闷。

“唉？你们不是……”

下一瞬，殷衡身旁一男子看着阿雪，难掩惊讶。正是那副将，早先救下阿雪的杨贺。

“不是什么？”沈若仪脆然应声。

她扬起下巴，冷冷盯向殷衡，“不是该在山里喝风饮露？”

殷衡眉梢微动，这才垂眸看她。

女郎坐在轮车里，藕色披风裹着纤细身形，乌发披散，耳侧几缕发丝被夜风扬起。

只此刻她红唇紧抿，长睫下的杏眼含着怒意，正正朝他烧来。

静看片刻，殷衡终于将眼前这张白净漂亮的脸，与白日里那满脸污泥的轮廓想到一处。

空气一时静得古怪。

李瓒左右看看，终于没忍住：“你们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一脆一冷，两道声音同时落下。

李瓒：“……”

他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神色愈发狐疑。

偏偏一个神色冷淡，一个满脸写着“我很生气”，谁都不愿多说的模样。

驿站回廊中，一时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七殿下，是这样。”

最后还是杨贺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将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的都是实情，却挑肥拣瘦，并无对自家郎君不利的话。

夜间风好似又大了些，廊下晃荡的树影沙沙作响，沈若仪听得断断续续，后来索性懒得去听。

也不再看这表兄弟二人，低下头专心摆弄披风上的系带。

李瓒听完，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原来如此。”

他看看殷衡，又看看轮车上的沈若仪：“原来是定安姑母家的六娘，一别多年，怪道没认出来。”

“不知是七殿下，小女沈若仪，并非有意隐瞒身份。”

沈若仪微一欠身，“腿脚不便，无法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她嗓音依旧若鹂鸟，甚至较先前多了些乖巧，却不知为何，无端让人不忍。

李瓒一笑，颊侧酒窝平易近人：“都是一家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说到底，你还得唤我一声表兄呢。”

沈若仪弯了弯唇：“六娘不敢。”

李瓒顿了顿，又看殷衡一眼：“六娘，你怕是误会表兄了。当时山匪未清，表兄急着追人，若真带上你们同行，反倒危险。”

沈若仪笑了笑，目光从李瓒身上转到殷衡：“那我还得谢谢殷将军深谋远虑？”

见她并不好糊弄，李瓒讪讪一笑。

殷衡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

仿佛被记恨的人不是他。

*

“娘子，你猜我打听着什么了？”

清晨的驿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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