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山道上的血腥气被狂风冲得四散，马车翻倒在泥地里。

“娘子，娘子快走……”

混乱厮杀里，两个纤细身影跌跌撞撞自刀林血雨冲出，侍卫一路掩护，二人堪堪逃到道旁。

甫一停下，沈若仪腿一软，便向下跌去。

“娘子！”阿雪连忙扶住她，“不能停，山匪追上来了！”

“阿雪……”沈若仪脸色煞白，声音在风雨中发颤，“我脚好痛，走不了。”

阿雪俯身查看她脚踝，手才碰上去，沈若仪便疼得一颤。却是方才崴了脚。

“阿雪……”雨水顺着鬓发淌下，沈若仪唇色发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今日怕要命丧于此。”

此行入京，自剑南至关中一路顺遂。谁知离京不足百里，却遭遇一伙悍匪，趁暴雨将他们袭了个措手不及。

“呜……早知不来京城了，”沈若仪胡乱擦着泪，视线却愈发模糊，“择劳什子夫婿！我就该留在剑南……”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话音未落，阿雪已拉起沈若仪朝前走，“那边还有马。”

沈若仪忍着刺痛，艰难迈步。

眼看距离马儿还有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惨叫。

她下意识回头，数名山匪已冲破侍卫阻拦，直奔她们而来。

“阿雪快跑！”她吓得大叫，猛地将阿雪往前一推，“去找皇舅，让他给我报仇！”

这一推之下，彻底没了支撑，沈若仪整个重重砸入泥水坑。

余光里人流冲过，白色刀光一闪，正正朝她劈来。

脑中“嗡”地一声，沈若仪闭紧双眼，整个人伏进泥水中。

“带不走的全杀了！”

金铁交击不绝，马儿凄厉的嘶鸣中，山匪冰冷号令穿透重重雨幕。

泥水不管不顾漫进口鼻，混着腥气一并往喉咙里钻，沈若仪动弹不得，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才历十七载春秋。

母亲走得早，父亲将她与妹妹拉扯大。还没能入京，替父亲喝一壶他年轻时最爱的玉浮梁，没带回妹妹念叨许久的甲坊署护腕。

连前个镇子买的玉露团，都没来得及吃。

胡思乱想不过须臾。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若仪将脸埋得愈低。

山匪的刀够不够快？这一刀下来，会疼——

“砰！”

她正自颤抖，身旁忽然一声沉重闷响，有人栽进了旁边的泥水。

沈若仪牙关磕磕轻响，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可她等了许久。

什么都没发生。

逼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未落。

沈若仪睫毛颤了颤，缓缓抬头。

雨水不断冲刷着她面颊，模糊了视线。她眼睫微动，猛地瞪大双眸。

离她不过半步的泥水里，正趴着一具山匪尸体。

那山匪双目圆睁，后心插着一支雪白羽箭，大片鲜血顺着雨水蔓延开来。他手中还死死攥着长刀，显然方才便要取她性命。

“呀——”

沈若仪后知后觉，吓得慌忙往旁边躲。

这一动，却只搅得泥水四溅。

一道黑色身影恰停在她身旁，那人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避开泥点。

“可有大碍？”

男人声音低沉，问得随意。

沈若仪怔怔抬头。

蒙蒙雨幕里，那人肩宽背挺，一身黑甲衬出利落线条，背后箭囊露出几截雪白箭羽，雨水沿着冷硬甲胄徐徐滑落。

沈若仪呆了一瞬，下意识摇头：“无，无碍……”

她这才敢回头，望向满地血水的修罗场。

不知何时，来了一伙甲胄齐整的大周军士，两方合击之下，山匪已逃得不剩几个。

心下一松，方觉浑身冰冷黏腻。

“既无事，还趴着作甚？”黑甲青年低头扫了她一眼。

沈若仪难受得紧，顾不得应他，四肢尚在不受控地发颤。偏只要稍稍挣动，脚踝便传来锥心刺痛。

她轻轻嘶了一声。

下一刻，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沈若仪望向那修长有力的手，未多犹豫，借力站起。

这一动却疼得身子一歪，对方又扶了她一把。

沈若仪勉强站稳，颦眉抬眸。

看清来人，却微微一怔。

阵势渐小的雨幕中，是一张轮廓分明的年轻脸庞，细雨浸润他高挺眉骨，柔和了狭长冷峻的眼。

此人气度清贵，十分俊美。却似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凌厉内敛。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沈若仪将手收回，脚下却又一滑。

她立即扯住他衣袖，又借了一回力。

黑甲青年看着她方才搭到自己手心，这会又扯着他衣袖借力的手，眸光微顿，一时未语。

沈若仪目光已朝周围寻去：“将军可曾见着我侍女？”

她问得急切，语声尚带一丝颤。

“娘子！娘子！”

随着焦急的唤声，阿雪正跌跌撞撞从雨中跑来。

沈若仪双眸亮起，却未察觉那青年一顿，又迅速将她打量了一番。

她急着朝阿雪迈步，伤脚刚一落地，身子却晃了晃，攥着青年衣袖的手下意识收紧。

“站稳了。”

青年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抽回衣袖，朝旁退开。

沈若仪猝不及防，险些又栽倒。

“娘子！”

阿雪疾步上前，将她接了过来。

沈若仪疼得皱眉，却未多想。

此时雨势愈发小。

阿雪红着眼，朝沈若仪示意身旁的年轻副将，“婢子险被山匪掳走，多亏这位将军相救。”

那副将跟在阿雪身后，目光在黑甲青年与泥人般沈若仪之间来回一转，微挑了挑眉。

见自家郎君并无开口的意思，副将对沈若仪拱手一笑：“方才远远瞧见，还以为是哪家落难的小郎君，不料竟是位娘子。”

沈若仪此行穿男装，如今满身泥水，确实狼狈得很，自然辨不出男女。

她已恢复了些镇定，笑着朝二人行礼：“出门在外，为方便计。今日承蒙二位援手，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小人杨贺。”那副将笑道，“这是我家郎君。”

他说罢，退至黑甲青年身后。

青年这才开口：“在下殷衡。”

他嗓音颇冷，不大爱说话的模样。

沈若仪默然记下这个名字，京中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人。

思及此，先前因入京遇险而起的怨怼消去不少。

“小女沈若仪，待入京后，再登门向二位道谢。”

“分内之事，无须客气。”

殷衡应得简洁，比先前更疏离。

说完便欲离开。

可脚才迈出，他却忽地顿住。

“你方才说，”他回过头，“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自出现起，始终一副淡漠模样，眼下却是第一次认真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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