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仪话没说完，目的却在意味深长的语句里非常明了了。

贺惟恍惚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个大胆、荒谬的念头。

贺惟身体一时间仿佛僵住了，垂着脑袋，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不用多想，常人听见这消息都要理所当然地瞠目结舌。

“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你没有选择。”赵元仪道，“你应了，我就让你活，不应，我就让你死。”

“自然，你可以先应下，却揣着别的心思妄图挣扎……”

赵元仪盯着他的眼，一眨不眨，这样漂亮的脸，像索命的鬼，身上透着从内到外的冷，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本宫会让你生不如死。”

贺惟快速地调理好心思，望向赵元仪的目光明亮澄澈，声音清亮：“奴愿为殿下分忧。”

“让本宫看看你有多想报恩。只要你识相，就算去了燕国，本宫也会保你的命，事成以后有的是荣华富贵。但若不是……”

“你到不了燕国。”

赵元仪给下马威的目的已达到，万事急不得一时，只要人在她手上，再硬的骨头，她也能磨成齑粉。

她站起来：“自己好好想想吧，招云，回宫。”

“恭送殿下。”贺惟撑着身子，下榻跪送。

“对了。”

行至门口，赵元仪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蓦然回首，状似无意地问：“过段时日本宫会从宫里调些太子少师过来教你。还没问你，文武书画，君子六艺，会哪些？”

贺惟羞赧地低下头，声若蚊蝇：“都不会，奴……我只幼时读过一些书，粗通文墨，其他的都不会了……”

赵元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转身那一刻，她面上的淡然一点点消匿，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招云本想问她为什么不给贺惟解了镣铐，端详着她的反应，顿觉不对，离开玉丹殿范围就问道：“殿下，怎么了？可是他回答得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偏偏太对了。

贺惟是商人之子，大周从商者贱，他少时当然没有什么诗词歌赋君子六艺给他学。更何况赵慊崇武贱商，自登基以来大周境内商户家眷禁止学武，不用问也知道，贺惟没有碰过。

后来贺惟投奔贺家，遗产被占。赵元仪那日和贺成风交手看得出来，那草包也就勉勉强强骑个马，家里从事文艺不重武学。

贺成风都不精武艺，贺惟能学到？

所以，贺惟答的每一句，都顺理成章。

但是……

“你那日跟在我后头，看见了他是怎么接杖棍的么？”

招云一愣，认真地回忆起来。

却不等她细想，只听咻的一声，赵元仪从发间抽出什么东西用力掷去。

招云只见迎面飞过来一抹碧色，直冲面门，势如破竹。

紧急之下，招云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拦过。

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低头一看，自己紧紧握住正是一根青绿色的玉簪。

这么大的力度，好在她两指圈住了簪头，这簪子不然指定要头尾分离。

“你看到了贺惟接那杖棍么？”赵元仪目光同样落在了招云握着簪子的手上，“像你一样，两指对捏，其余三指弯曲包裹，手掌半虚握地锁固，力在指根不在掌心。”

赵元仪起身走到她面前，接回玉簪，五指紧握，并没有多的动作，与招云的手放在一块更显得过于平常。

赵元仪道：“那是拿剑的姿势。”

招云脸色一变：“生得和太子如此相像，偏在这个时机出现，又隐瞒能力，还装低伏小要为殿下做事……”

赵元仪凉声道：“去查查他，尤其是去投奔贺寅之前。”

回到太平殿，唤月等候多时，跪坐在地毯上，面前放着个盖着黑布的大玩意儿。

半人高，方方正正的，布被什么不规则的东西四处顶出小小的角来，里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动，碰着木头发出咯咯的响。

“这是什么？”赵元仪蹙了一下眉。

“太子没等到殿下，特意让人留下来，说必须要送到殿下面前的东西。”唤月回。

“搬回去，出府找个灰坑砸了。”赵元仪一个眼神也未多给，干脆道。

“等等！”招云连忙拦下，“什么东西？”

唤月将布一掀。

“唧唧。”

黑布之下，是一个精致非常的鸟笼，大大的笼子里关了一只小小的白鹭。

那白鹭在黑暗里待久了，羽毛蔫嗒嗒的耷拉着，笼底还落了污秽，发出难闻的臭味。

此刻关久了的鸟一见到光，立刻激动地舞了几下翅膀，却因被笼子限制，几次飞起来又撞上笼身落下去。

一只鸟？

“殿下，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招云愣住。

赵元仪刹那间目光变得极冷，神色难看。

“他在威胁我。”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招云和唤月齐刷刷地看向她，面色大变。

“你还看不出来么？他可是太子，若是我不救他，便如此鸟，困于囚笼，不见天日。”赵元仪声音冷得像冰。

“殿下，这是太子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招云一听，大惊失色。

“母子同心，本就是蛇鼠一窝，你还怕他这一出皇后会不知道么？”赵元仪冷笑。

“那，那要不我们现在就把贺惟送去宫里吧？告诉太子我们已经有法子了？”唤月立刻要动身。

“站住。”

凭什么他一施压，她就得老老实实地依着他们的面色去办事？

他越是着急，赵元仪便偏要他多一天寝食难安。

“派个人偷偷传信给太皇太后，说本宫已有了法子。皇帝和太子那里，就让他们等着。”

况且，贺惟那边也不能直接李代桃僵。

若是直接让他去了燕国，做了什么事暴露了，燕国一查发现是个罪奴，还是公主府出去的。

这事落到有心之人手上，怕不是会为赵元仪惹来麻烦。

“先派人盯着贺惟。”赵元仪道，“若是个听话的也就罢了。若是个见风使舵脑袋愚笨的，便毒哑了再扔去宫里。”

不能为她所用，那就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去燕国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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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惟的伤好得很快，大概是贱命就要顽强些，不过小半月的时间，当初血肉模糊的手如今拆开巾帕后除了还有些瘀斑，便是连块疤都没留下。

贺惟这些日子待在公主府衣食一应俱全，被伺候得脸色都不似来时那么病白。

只是他这半个月都没再见到赵元仪，见他的人三缄其口，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嘴。

今日宫内的太医来检查，赵元仪竟也毫无征兆地来了。

太医解开裹布时，她坐在对面的叠席上淡淡地望过来，看着太医轻轻地拨开了他手上的药粉团块，又在上头抹上新药粉。

赵元仪打量了几眼，紫红色的瘀斑在这白玉似的手上还是刺眼，皱眉道：“什么时候能消掉？”

太医重新上了一道药，细细用巾帕包好：“禀殿下，至多七日。”

“七日……”还是有点久。

赵元仪算了算时间，如今季夏，若是要送质子过去至少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半年时间不求学个一模一样，只学表面应是好做到的。

她道：“太子少师一共三位，陛下已经暗中下了诏，这几日便会来公主府给你授课。你这手写不了字，便让下人在旁帮你记着。”

“是。”贺惟乖乖地应声。

赵元仪盯着贺惟将伤口包好后，又看他举止自然地帮着太医将药罐收好。

慢慢吞吞的，小心翼翼，总是甩不掉一身的奴气。

赵元仪盯了一会儿，突然抛出来个消息。

“明日午时贺家流放漳州。”

贺惟一愣，低着头道：“是……”

赵元仪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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