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牢外传来一声呵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只见铁门外说话的却是个宫女。

宫装端肃，装饰不俗，年岁不大，却颇有一身威风。

旁人不认识，这杖官前几日才在场瞄见了，还能不知道她是谁么？

手中的杖棍当空劈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出事了。

他赶忙停住手，可落的时候是卯足了劲落下去，哪里收得回来！？

足有人腿粗的杖棍势如破竹一般，裹着烈风声簌簌而下。

众人眼睁睁看着杖下伸出一只修长匀停的手，筋络绷紧，竟就在那杖棍还有半寸就落在皮肉上时不怕死地接住了！

“啪。”

剧烈的刺痛感从手心乍出，震得整个胳膊都仿佛失去了知觉。

杖棍被贺惟活脱脱握在了手掌里。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迟迟没有反应。

直到杖棍“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打破了安静，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唤月惊呼着上前查看：“谁让你动手的！你这小吏怎么下手这么重！”

杖官扑通一声跪下，吓得语不成句：“唤……唤月姑姑……姑姑恕罪，姑姑恕罪……”

“滚开。”唤月来不及管他，知道贺惟有大用，见着他煞白的脸连忙上前察看，“你怎么样？！你手如何？”

疼。

手骨好像断了。

贺惟躲开唤月伸来搀扶的手，一言不发，忍着剧烈的疼痛咬着后牙起身。

他扶着右手一步步往牢门走去，骨裂由内而外的痛让他眼前头晕目眩，走出几步就跪倒在了牢门前。

冷汗洇湿的眼睫将视线变得模糊，朦胧之中，一袭紫色的身影果不其然出现在眼前。

他眯了眯眼，看到的是一张冷若冰霜俯视着他的脸。

面色沉沉、秀眉微蹙，凝着眉的神情变幻莫测。

贺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那张抿直的红唇蕴着怒气开口。

“聂莼风，你好大的胆子！”

_

贺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他被人抬着送进马车，马车颠簸竟晃得他不知不觉地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竟梦到了那个死了以后从未入过他梦的人。

连续下了多日的雨，那日久违地迎来了一个大晴天，破落的猎屋从缝隙里漏进了温暖的阳光，照得积日的阴霾也散尽了。

女人穿着一身与破草屋大相径庭的宫装，华丽的紫色被尘封了多年，已经不亮了，穿在她身上却还是那样尊贵典雅。

她好像心情格外的好，弯着眉眼，目光都仿佛浸了蜜，温柔地帮他梳着发。

“姝姨，你去山下，帮我把那枚玉带钩取来，今日阙儿生辰，我替阙儿束在发上。”

“是。”

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女人安静地将他的发梳顺，这些天的奔波，让本该黑亮的头发发尾有些泛黄。

“我的阙儿长大了。”

“母后，阙儿长大了就可以保护你了！”缩在女人身前的小童露出笑脸，欢喜道。

“母后不要阙儿保护，阙儿只需要记住你父皇。”

“你的头发像你父皇的，一样黑，一样亮，都这么硬。旁人说，头发硬的人心肠软。”她放下梳子，柔软的手温柔地从他的额顶抚到发尾。

一次，两次，三次……

“他们都说他心肠软……”女人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蛛丝一般挡在空气里，太轻了。

小童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慌，他往后伸手，想要牵住她，想要拉住她，却蓦然握住一条冰凉的东西。

冰冰凉凉的，绕在手上像蛇，刺得他手心疼。

他吓了一跳，立刻甩开手，却被女人抓着他的手握紧：“你父皇的心那样软……那把生钝的匕首刺进他心口的时候，那么干脆就进去了……”

“血出来那么红……”她突然剧烈地颤抖。

“人身上能流出来那么多血……那么多！他叫我跑，叫我快逃，快逃！”

“我跑啊跑……都是血……到处都是血……地上，墙上，河也是红的，我也是红的，哪里都是红的……”

“母……母后……不要想……”小童声音发抖。

“他的眼睛闭不上，他闭不上！他们就——就把那双眼睛挖出来……黑漆漆的一双洞……洞里头也在流血！”

“不要说了……母后，不要……！”

“阙儿……你来……来母后身后。”

那蛇一样的触感又落在了他的手上，白色的发带落在纤细的脖颈上，他的手被一种极大的力度包裹在女人的手掌里，强迫他握着发带的两段。

骤然勒紧。

发带下娇弱的皮肤瞬间变红。

这双抓着他的手从未有过这般大的力气，带着他收紧，后拉。

小童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他哭喊着要逃，一口咬在那双强迫他的手上。

那只手瘦骨嶙峋，却稳然不放，死死地抓住他不断地用力。

像山里捕兽的夹子，一旦钳住，就会死死咬住，咬住这条命，咬到它皮肉分离四肢寸断。

“他们要逼死我们母子。”女人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她漂亮的脸被勒得青筋暴起，雪白的皮肤变成青紫色，“一天找不到我的尸体，他们就永远也不会放过我们。”

“阙儿，你救救母后，你帮帮我……”

“不要怕……咳……用力，使劲！你救救母后，你救救母后……你让母后解脱……”

“救救我……救救我！救命！”

“杀了我好孩子，你杀了我……杀了我！你记住，你记住今天的仇都是因为谁，你帮我杀了他……杀光他们，替母后报仇！”

“——替母后报仇！”

贺惟猛地睁眼，手心上冰凉的触感清楚分明，仿佛那个女人就在他身边！

他疯了似的抽回手，却被冷硬的坚铁勒得手腕剧痛，耳边一阵兵荒马乱。

“住手！住手！药还没上完呢！”

他的手被拥上来的人摁住，将他压回床上。

贺惟眨眨眼，望着房梁上的柱子，手上冷铁磨出来的疼让他的意识一点点回笼——不对，他现在该在公主府。

门吱呀一声推开，外头传来清泠泠的声音，冷淡得像冬日里的水：“醒了？”

“殿下，醒了！”

裙摆拖行在地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贺惟想起来闭眼前看见的一抹艳色，挣扎着撑坐起来。

纱帘被撩起，外头投进来的光明媚地晃了他的眼。

光里是一张明丽到锋芒毕露的脸，神情寡淡，浅灰色的瞳仁被垂下来的眼皮遮了一半，看人自带三分厌。

灼若芙蕖，冷似寒石。

“你……”

贺惟怔然张口，却被她冷冷地堵回去。

“闭嘴。”

贺惟抿了抿唇，垂下眼。

“如何？手断了么？”赵元仪问太医。

“禀殿下，那杖官下手虽毒，却是收了力，看上去严重但并未伤到骨头。臣开了方子，照着外敷半月，不日就能好。”太医道。

“会留疤么？”赵元仪问。

太医犹豫地看了眼包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里头伤成那样了，能接回来就不错了，还要不留疤？

赵元仪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的心思，往窗边的太师椅一坐，手里把玩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慢悠悠地道：“本宫不管你想什么法子，若是这只手留下了瑕疵，那我就把它剁了给你炖汤喝，听懂了？”

这是病人该害怕还是他们该害怕？

“是，是。”太医不敢想象那滋味，喉咙干干地滚了一下，连忙叩首应声，“臣一定尽力。”

赵元仪凉凉地瞥过来。

太医肯定道：“臣保证做到！”

长公主终于满意地收回眼：“都退下吧。”

众人告退，房门关上，屋内只留招云在旁伺候。

屋内顿时静得连根针落下来都听得见。

贺惟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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