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来一下。”那个自称编号0826的男人把大家叫到阅览区门口，拍了拍手“先认一认人，免得一会真出什么事，连叫谁都不知道。”

他靠着门框在整理衣袖口边缘，手腕上那根红绳在灯下晃了晃“我叫陈放，在物流公司做调度的，第三次进来，编号0826，叫编号就行，”他顿了顿，”解释一下，进入过一次副本，之后就会不定时的进来，每次副本都不一样，想要通关就好好的遵守规则，不要想着违规。规则看过之后，一会记忆就会变得模糊，最好每个人只记1-2条，相互配合。”

沈砚站在展板旁边没动，他注意到陈放在说“第三次”时语气很平，就像再说天气真好一样。但进来过两次的人，怎么会这么确定记忆模糊，也不会把第三次说得这么随便。要么他是在骗人，要么他只是习惯用这个数字让新人安下心来。

“张磊”背双肩包的男生先开口，“大三，学计算机的。跟室友在图书馆查资料，正在书架找资料，突然就到这儿了。”他说话时手还在扯背带，表现的依旧很不安。

“陈蕊。”穿西装裙的女人把高跟鞋脱下踢到旁边，“广告公司写文案的。第一次。”她扶了下墙，站稳。

刘慧芳抱着布袋站在最边上，很不安的把手里的布袋紧紧的抱着。“我、我叫刘慧芳，在超市理货……我家那个...”她声音越说越低，越往后越听不清。

“你家那个，怎么回事？”陈放打算问。

“我家那个...去年没了，东西一直没舍得收...今天整理东西，翻出来一本笔记，我就拿起来看看...。”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圈，确认有人在听，才继续说，“里面夹着张纸，我就拿起来看看。”

“碰了进来的？”

“嗯。”

“你丈夫也来过？”

刘慧芳摇头“他说出差，走了就没回来。我找去单位，人家说辞职了。可手续也没有，我再去问，又说查不到这个人。干了那么些年，说查不到就查不到了。”

她说到这里，把布袋往身前紧了紧。沈砚注意到她的指节发白，像攥着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东西，张磊也不扯拉链了，看着她。陈蕊轻声问：“后来呢？”

刘慧芳苦笑了一声“找呗，还能怎么办。家里什么都在，衣服鞋子都在，就是人找不到了。”

沈砚听到这里，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他原先听到没了，以为是人已经去世，听到这里才明白，是失踪。单位查不到档案，遗物里又有能把她带进来的东西。他想问那本笔记写了什么，但是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很好的时机。这时候陈放似乎不想听这种祥林嫂一样的话，已经朝闭架区门口喊了一声：“那位，你呢？”

穿旧夹克的男人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闭架区的铁门。“老赵，第三次。”

等了一会，没有下文，陈放也没追问，转头看沈砚。

“沈砚，市档案馆的，管闭架区。”

“呵，那正好。”陈放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这地方你熟。”

沈砚没接这句。他确实熟悉墙上贴的规则公文格式、展板上的红章、值班台抽屉的样式，和他每天上班的四楼闭架区几乎一样。但正因为熟悉，他才觉得不对。这里不是他工作的那个档案馆密集架后面的铁门声、黄铜吊灯的光、值班台后面那张看不清的脸，没有一样是“正常”的。

“张磊、陈蕊跟我。”陈放开始分人，“刘姐，你跟沈砚，有什么帮他记一下。老赵……你一起不？”

“我自己走。”老赵头都没抬，从几人旁边过去，推开了阅览区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陈放看着他进去，嘴动了动，到底没再叫。

沈砚注意到老赵推门的动作，用左手只推了门板最边缘，身体却侧着，像在提防门后有什么东西出现。一个只进来三次的人，要么是平时过于谨慎，要么是之前的两次吃过亏。

“沈砚。”陈放走之前又停了一下，“老赵那个人，你留心点。”

“怎么？”

“说不上来，他说也是第三次，但是我对他的感觉不是很好。我每次进来遇到的人都不一样，没法核对。”

沈砚点了下头，等看着陈放带着张磊和陈蕊往里走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展板。总则七条、补充单两条，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遗忘或者模糊记忆。但陈放这句话让他又多了一层警觉：如果老赵的“第三次”没法核实，那陈放的“第三次”同样也没法核实。在这里没有人能证明自己进来过几次，编号只是一个数字，可以随便说，桌子后面的那人身份也不明，胸前没别工牌，墙上没贴照片。

大厅里只剩下沈砚和刘慧芳。值班台后面的制服人一动不动，脸还是看不清。沈砚扫了一眼桌面，刚才他注意到有张档案卡，背面有字，他没去拿。

“小伙子。”刘慧芳在旁边叫他，“这几行小字你给我念念，眼睛花了。”

沈砚走过去看了一眼。“登记单这条？”

“对，就这个。”

“闭馆后管理员不在，可以填离馆登记单，写姓名、索书单编号和离馆时间，再投到登记箱里。”

“哦，填单子，我记住了。”她点点头，把布袋夹到胳膊底下。沈砚刚要离开，她又问：“嘶，这后面写的什么来着？我怎么一转头就忘。”

沈砚看着她，没立刻出声。

“怎么了？”

“没事。我再说一遍。”这次他念得很慢。刘慧芳跟着重复了姓名和编号，说去抽屉里找找有没有这张表。

沈砚打开笔记本，记下她两次问话的事。前后不到十秒，刚说完记住了，再问又不知道。再紧张不至于忘成这样，这个难道就是陈放说的记忆模糊，有待核实。

他抬头看了一眼阅览区方向，张磊和陈蕊正凑在一起对规则，陈放站在旁边听。他想起陈放刚才说“七条只记住三条”。但是他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哪条后面跟哪句话，补充单上怎么写的，甚至标点停在哪里，闭上眼也能想起来。

他往笔记本上又补充的写了几行，末尾留了个问号。

陈放带着两人往里走，经过他身边又停下“还没看完？”

“马上。你们先去。”

等他们走开，沈砚对着展板把几条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看见张磊还在门边，他走过去问：“第一条是什么？”

“开放时间？”张磊被问得一愣。

“几点到几点？”

“上午九点到十点吧。”

“晚上十点？”

“晚上？哦，那就是二十二点，我记混了。”

“闭馆铃响以后呢？”

张磊张了张嘴，去看陈蕊。陈蕊也没接上。

沈砚没再问，回去在本子上添了一笔时间不算说错，后面的要求却记不住了。刘慧芳忘得更快，陈放也好不到哪去，暂时还看不出差别在哪。

刚写完，阅览区传来陈放的声音：“沈砚，过来看看这个。”

他收好本子，推门进去。里面是间长屋子，摆了三排桌子，每排六把椅子。桌上的老台灯都是绿玻璃灯罩，墙边书架放着几十本硬壳册子，书脊印了编号。尽头还有扇玻璃门，牌子上写着闭架区入口。玻璃门后面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注意到玻璃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新锁，和这间屋子的旧家具格格不入。

陈放站在第一排桌边，手里拿着本册子“架上这些，好像都是各个地方的规定。”

沈砚接过来，封面是“阅览须知”，第一页写了五条：

1、阅览区内禁止交谈，如需交流，请到入口大厅。

2、台灯只可使用绿色灯罩的，红色灯罩的台灯不要打开。

3、书架上的册子可以翻阅，每次只能取一本。取第二本之前，必须将第一本放回原位。

4、闭架区入口的玻璃门，只有在值班管理员陪同下才能打开。自行打开者，按馆内滞留条例处理。

5、阅览区内的时钟只供参考，以闭馆铃为准。

沈砚用手指在第一条上点了点，递给陈放看。陈放嘴唇抿住，朝其他人摆了摆手。后面一页是空的，沈砚比划问清这本从哪里拿的，把这本放回去，又取出旁边的“闭架区须知”。

1、进入闭架区须由值班管理员陪同，无管理员陪同者不得进入。

2、闭架区内档案盒一律不得代取。如有人请你代取且说不出8位数字编号的，不要帮。

3、如对方说出8位数字编号，核对编号是否与盒面一致。不一致的，不要帮。

4、点名册只写编号，不写姓名。如册上出现姓名，说明册子被换过。换过的册子上的姓名不要答。但如册上姓名与你的索书单编号一致，可答“到”，答完后立即离开阅览区。

5、自己的档案盒如已打开，立刻合上。第2页永远不要看。如已看到第2页内容，到值班台领取记忆封存申请单。

第四条他多看了一眼。姓名怎么跟编号一致？这话本身就别扭。他暂时没弄懂，照原文记了下来。两本放好，陈放拉他回门外。“都记下了？”

“嗯。”

“多少？”

“全记着。”

陈放看了他一会儿。“全记着？你到底干什么的？”

“不是说了，档案馆。”

“档案馆还练这个？”

沈砚没答，陈放也没问下去。

张磊从里面快步出来，说后边有扇锁着的门，上面写的是杂物间。“先别碰。”陈放说完又问沈砚，“刚看那些跟外面冲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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