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又试了。

许闻钟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熟练地把那缕灵气从丹田深处引了出来。他顺着那条线往深处探的时候，感觉比昨天更顺了一些——像是那条被反复冲刷的路径正在被他们一次次地走宽。

林漱玉和许忆的意识跟在他身后，三股同源的力量在那条窄窄的甬道里汇成了一条河，稳稳地向前延伸。

他走到那扇门面前的时候停住了。

那扇门关着，和他昨天看到时一样——严严实实地合着，门缝里没有光渗出来。他伸出手去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林漱玉在他身后也推了一下，许忆也试了，那扇门依然闭合着，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抵住了。

他们在那扇门前面站了一会儿，被那层从门缝里渗出来的冷意裹着，然后他们的意识被那层冷意缓慢地推了回来。

许闻钟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自己还坐在蒲团上，窗外天界的冷光还是那样恒常地铺着，什么也没变。

第三天他坐在蒲团上闭眼的时候，感觉到的和前两天不太一样了。

他能感觉到那条路更宽了、更熟了，像是被走了太多遍之后已经磨平了棱角的旧路。

他顺着那条路往前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地凝聚，先是脚落在地面上的实感，然后是手指的屈伸、肩膀的重量、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袍服，站在那条他走了三天的甬道的尽头。

林漱玉在他左边，红袍子被那层幽暗的光照得温润润的。

许忆在他右边，鹅黄的衣衫在暗处泛着一层薄薄的亮。

三个人站在那扇门前面，这一次有了手，有了肩，有了能同时使力的三副身体。许闻钟伸出手掌贴在那扇门上，感觉到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林漱玉的手贴在他的手旁边，许忆的手贴在最上面。

三个人同时用力往前一推——门开了。

暗紫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又干又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气息。那层光灌了他们满身，把他们从那层幽暗的甬道里猛地拽了进去。

暗紫色的天幕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碰到那些翻滚的褶皱。电光在那些褶皱里游走、缠绕、嘶叫，像千万条正在被反复拉扯的线。

他们站在一片青灰色的石面上，面前是两座笔陡的山——岩壁上布满焦黑的裂纹，像被雷劈了太多年之后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两山之间的山腰处悬着一个平台，方圆大约十步，四边都是空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平台上，有一个人。

许闻钟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跪在平台正中央，双手被两条粗如儿臂的漆黑锁链高高吊起，锁链从手腕的骨头间穿过，倒刺嵌进皮肉里，把他整个人往上拉扯。他锁骨的位置被两根细一些的链子穿透了，绷紧着固定在山壁上，像是正在把他从两个方向同时往外撕扯。

但这还不是全部。

他的腰椎上还有四条从地面伸出的锁链，咬着骨头，把他固定成一个跪姿。

他的头低着，雪白的长发从肩侧垂落下去，在青灰色的石面上铺了一小片。那些长发末端已经□□涸的血浸透了，在地面上凝出了一缕一缕的痕迹。

淡银色的血从锁链咬合的地方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沿着他锁骨的弧度往下滴，沿着他腰椎的轮廓往下渗，在他膝前的石面上积了一小片温润的银白。

一道雷落下来了。

暗紫色的天幕上炸开一道狂暴的电光，笔直地劈在那个人的后背上。

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锁链绷紧了，手腕被拉得更直了一分，腰椎上的锁链往骨缝里更深地咬了进去。他被那道雷劈得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然后那些锁链开始逼迫他重新把自己撑直。

他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一毫一厘地把自己从那副被劈塌的姿态里往回扳，扳回那个被锁链固定着的跪姿。

但是，他刚把自己扳直，第二道雷就落下来了。

他又被劈得沉了下去，那些锁链又开始缓慢地把他撑回原处。

那个循环正在不停地运转着，像是那具身体正在被反复地压塌又撑直、压塌又撑直，每一次都留下新的淡银色血痕覆盖在旧的上面。

那个人低着头。

他的头发遮了他的脸，许闻钟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看得见那些正在从他嘴角渗出来的淡银色的血正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一滴滴的，落在他膝前的石面上。

他的身体在每一次雷落下来的时候都会微微地颤一下，可他没有发出声音。

许忆站在许闻钟旁边，看着平台中央那个被锁链固定着的身影。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爹，那是大伯吗？”

许闻钟没有回答。

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正把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往下压。

林漱玉站在他旁边，她的眼眶也红了。

三个人站在平台边缘，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被雷劈着、被锁链咬着、被那些他自己的血包裹着，却没有任何办法靠近。

一道雷又落下来了。

那个人被劈得猛地往下一坠，这一次他没能立刻把自己扳回去。他弯着腰弓着背，锁链在他的身体上绷得更紧了一些。

他咳嗽了几声——那咳嗽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一只正在从胸腔深处被用力推上来的手。他在咳嗽的时候更多的淡银色血从他嘴角涌出来了，他没有伸手去擦，因为他动不了。

他慢慢地把自己从那个被劈弯的姿态里撑了回去，然后他的头微微地抬起来了一线。

那双被雪白发丝遮了大半的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重瞳是涣散的，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游回来，还没有完全找到方向。

他花了几息的时间把目光聚拢，然后他看见了平台边缘站着的人。

他看见了那件绛红色的袍服、那件红袍、那件鹅黄的衣衫。

他的目光在那三道人影上依次地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张被反复摩挲了太久之后、已经被磨薄了的纸：“……回去。”

许闻钟往前迈了一步。

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眼泪已经下来了，可他的声音是稳的：“不回。”

君重看着他。

那双重瞳里面的涣散正在缓慢地退去，可每一道雷落下来的时候那层涣散就会被重新推回来一些。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双眼里的光重新聚拢在许闻钟的方向上，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高了一点点——那是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从那个正在往下沉的地方往上顶：“你——听话！”

许闻钟站在平台边缘，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站在那道正在落下的雷和那个人之间的边缘，声音是哑的、断的，可那些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被咽回去：“不要！我以前听话！你不要我了！”

君重跪在平台上，被锁链扯着，被倒刺咬着，看着那双正在往外涌泪水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字在他喉咙里停了一下。

他像是被那句“你不要我了”钉在了原地——像是那些锁链和倒刺都没有那五个字更让他动不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下来，像是一层正在被削薄的冰：“我没有……”

他停了一下，又一道雷在这时落了下来，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坠，锁链绷紧的时候他的话音断了一拍。

他重新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这里……你们不能来。危险。”

林漱玉往前走了两步，在许闻钟旁边站住了。她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上，隔着那道雷和锁链的边界望着他：“大哥，那你想怎么办？”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让我们在外面等，等到你没事人一样跟我们说话，说你没事吗？”

君重看着她。

那双重瞳在她的红袍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

可还没有发出声音来，许忆已经走上前来了。

她走到许闻钟旁边，站在那道雷光的边缘，朝着平台中央的方向开口了：“大伯！”

君重正在把自己从上一道雷的余震中慢慢地撑回原处，在听见那一声“大伯”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停在那个半跪半撑的姿态里，转过头来看着许忆的方向。那双重瞳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正在缓慢地浮上来的东西，每一丝细节都写满了“我认识你吗？”：“你……是谁？”

许闻钟用袖口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哥，这是我女儿，许忆，小名念念。”

君重跪在平台上，被锁链扯着，嘴角还挂着正在往下淌的淡银色血痕。

他看了许忆很久，久到又一道雷落下来，他的身体被劈得往下一沉，然后他把自己重新撑回原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比他方才说“危险”时轻了一点，像是正在把一句还没有完全想好的话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捞上来：“啊……凡间是不是有规矩，长辈第一次见小辈，要给见面礼？抱歉，以后给你补。”

许忆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他被锁链咬着、被血裹着、在雷与雷之间的间隙里才能说出一句话的样子：“大伯，你活着回来就行。我可以不要礼物。”

君重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像是正在用那点不多的时间把自己从那些锁链和雷的缝隙里重新稳住。

林漱玉的声音在雷的间隙里响起来了：“大哥，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君重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他任何一次回答都长。他像是在把那个数字从很深的某个地方慢慢地往外拖：“……一万年。”

许闻钟、林漱玉、许忆三个人站在平台边缘，同时愣住了。

许闻钟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些方才还在往外涌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被那三个字冻住了：“……一万年？”

君重跪在平台上，他的目光微微地移开了一点，落在他自己膝前那层血痕上：“没事……这里的时间过得比外面慢很多。你们回去，等两三个月就行。”

许闻钟站在平台边缘，那些方才被冻住的东西又开始往外涌了：“因为我吗？”

君重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重瞳里的光温润润的：“不……因为我。选择是我做的。自然后果，需由我承担。”

许闻钟沉默了很久。

又一道雷落下来了，他在那道雷的间隙里开口了：“哥……溪午，是谁？”

君重被那道雷劈得弯了一下腰，他把自己重新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道正在往下淌的银白血痕比方才又深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石面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方才说话时更轻一些，像是正在把一些被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托出来：“溪午……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是我喜欢的那个人，是从修真界飞升上来的。她飞升那天，天界起了风。”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淡，像是水面被风掠过留下的那一下痕迹，但那个笑容是真实的，让人觉得他也曾切实地活过：“她是自己飞升上来的。她跑过廊道的时候脚步声和所有人都不同……是蹦蹦跳跳的。她蹲在我的殿门口问我叫什么，我说‘君重’，她说‘那我叫你重重好不好’……那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可我后来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那些雷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流出来：“她来的时候，殿里会很亮。”

许闻钟站在平台边缘，听着他说的那些话，发现自己正在被雷声和君重缓慢的叙述拉到一场不属于他的旧梦里。

君重继续说着，说起溪午给他带桂花糕、追着仙鹤试图拔下羽毛、每次来都会趴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喊“重重”、溪午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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