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那天，是他们开始修炼多年后的一个寻常的傍晚。

这年，许闻钟五十六岁，林漱玉五十七岁。

许闻钟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膝上摊着柳哲留下的那块玉牌。他闭着眼，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灵气正在缓慢地凝聚，像一条在地下淌了太久的暗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漱玉坐在他旁边，许忆坐在台阶上。

三个人一起闭着眼，那些同源的灵气在他们之间来回地流转着，汇成一股越来越亮的暖流。

然后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一股从头顶落下来的、极其轻柔的牵引力，像是有人从极高的地方伸下一只手，把他们慢慢地往上托。

许闻钟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他脚下那片青石地面正在离他远去，像水底的人往上游时看见河床在缓慢地下沉。

他转过头去，看见林漱玉也正在上升，她身上的那件旧衣正在变，布料被一层暖光浸透，从灰蓝色变成了红色。

许忆跟在他们身后，那身鹅黄色的衣衫在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们在上升的过程中感觉到自己的面容正在变化——那些被岁月和风沙磨出来的痕迹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水退之后露出的河床。

许闻钟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紧致，和他十八岁那年骑在马上上阵杀敌时一模一样。

林漱玉飞在他旁边，她的面容回到了他们初见那年圆脸圆眼、被北地的风沙吹得微微发红的模样。

许忆跟在后面，她的五官逐渐年轻了起来，那双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头顶的云层，浑身都透着雀跃。

他们越升越高，穿过云层的时候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屏障被他们穿过去了，像是从水底浮上水面的那一瞬间，然后眼前猛地一亮。

白茫茫的云海在他们脚底下铺展开来，和凡间的云不一样——它更厚、更实，踩上去的时候像是踩在绵软的山顶上。

天界的光是均匀的、瓷白的，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被晒暖了的水。

林漱玉落在云面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红衣，她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闻钟——”她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我想起来了。”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圆眼睛里有一层正在往外涌的、亮晶晶的东西：“我想起大哥的样子了。我们成亲那晚，他送了我们自己雕的一对玉佩，你记得那对玉佩吗？他把它们放在案上就走了，没有等到我们回去。他那时候病得那么重，但是那对玉佩他刻的那么好，一点瑕疵都没有。他肯定雕了很久，那对玉鸳鸯头挨着头，翅贴着翅，我们看到玉佩的时候都很开心，但是大哥他那段时间，他病得那么重。”

许闻钟站在云海边缘，看着她那双正在往外涌东西的眼睛。

他想起那对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细腻，他后来把它们收进了匣中。他站在云海上被那层瓷白的光照着的瞬间，觉得那些从望北关回来后逐渐被时间模糊了的画面正在重新变得清晰。

他的鼻子和眼眶也一起发酸了：“我一直都记得那些事。”

许忆站在他们旁边，看着父母两个人站在云海边缘握着彼此的手、眼眶通红的样子：“你们在说谁？你们说的是大伯，就是大伯对不对？我从来没见过他，可我觉得，我应该见过他。”

那天他们在云海上站了很久，久到那些正在往外涌的东西终于缓慢地平复下去了，久到他们开始有时间打量周围的环境。

白茫茫的廊道在云海的尽头延伸着，远处有宫殿的飞檐探出云面，在瓷白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旧光。

许闻钟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我们去找他”。

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新来的？牌子领了，去西廊报到。别堵在这儿。”

一个穿着青灰色袍服的仙官抱着一摞卷宗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随手往许闻钟手里塞了一块玉牌，又往林漱玉手里塞了一块，又往许忆手里塞了一块：“西廊！听见了没！忙着呢！”

许闻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镇界”两个字，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

他张了张嘴：“我们找——”

“找什么找！”那个仙官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摆了摆手：“先报到，先干活！找人以后再说！快走快走！”

林漱玉攥着那块牌子看了看，和许闻钟交换了一个眼神。天界似乎比他们想象中忙得多，而且这里是一个效率优先的地方。

西廊的偏殿比他们想象中更小，一桌一榻一凳，案上放着一卷天界的规矩手册。许闻钟翻了翻那本手册，里面写着“不得擅入禁区”“不得扰仙官办公”“轮值排班表”“不得干涉下界命数”之类的东西。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它合上搁在案角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股灵气正在缓慢地搏动着。

第二天他们就被分配了差事。

许闻钟和林漱玉被分去了巡天边界——沿着六道轮回的外围巡视，把那些走岔了路的魂魄引回正轨。

许忆被分去了功德殿，看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功德账册。

第一天傍晚三个人从各自的差事上回来的时候，许闻钟把靴子踢掉、仰面朝天倒在偏殿的地面上，望着那片白色的天花板，一个字都懒得说。

林漱玉在他旁边也躺了下去，红裙子在白色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像是刚刚烧尽的一团火。

许忆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进门之后也学着她母亲的样子往地面上仰面一倒，鹅黄衫子在两个人旁边展开。

“爹，娘，你们说，天界一直这么忙吗？”她问。

许闻钟把胳膊搭在额头上：“刚来。可能以后会好一点。”

后来的事实证明没那么快好起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们都在各自的差事里忙得脚不沾地。

许闻钟骑着天界配给的白马沿着轮回外围跑了一遍又一遍，他把那些走岔了路的魂魄引回正轨的手法越来越熟练。

林漱玉在巡天路上发现了几处容易被魂魄卡住的空隙，画了标注图交上去，被管事的仙官批了一句“不错”然后收走了。

许忆坐在功德殿里翻那些旧册子，把被前人弄乱的因果账目一页一页地重新对齐，她的字迹比林漱玉的更秀气，落笔的时候很轻，像是在做什么需要极其小心的事情。

等他们终于适应了天界的节奏、开始有余力想别的事情的时候，许闻钟在一天傍晚巡完天之后没有直接回西廊。

他骑着马绕了一段路，在廊道的岔口勒住了，拍了拍旁边那个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的仙官的肩膀：“请问——你听说过许闻笙这个名字吗？”

那个仙官愣了一下，那愣是真诚的、不带任何掩饰的困惑：“许闻笙？谁啊？仙界没这号神仙吧。”

他摆了摆手，走了。许闻钟骑在马上又问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人都给了同样的回答，困惑的、真诚的、不知道他在问什么的表情。

他回到西廊的时候林漱玉和许忆已经坐在偏殿里了，他把马缰递给接应的仙侍走进来，看见她们的表情，就说了一个字：“没。”

那天晚上许闻钟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他想：“他们不知道许闻笙——可我忘了，许闻笙一定不是他的真名。他站在阵心念咒的时候穿着玄袍，自称‘孤’，眼睛是重瞳，头发是白的，他在天界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名字。我应该问那个名字。”

他想着想着，觉得应该再去问一次。

不过不等他行动，到了第三天，一个穿着暗纹袍服的仙官出现在偏殿门口，朝他们拱了拱手：“三位，陛下要见你们。”

九重天的殿宇比他们在天界见过的任何一座都更高、更空。四壁是流动的星河，那些星子在暗沉沉的光里缓缓地旋转着，像一架正在被安静地拨动的钟表。

殿中央坐了一个人，玄衣雪发，重瞳，脊背挺直，坐在那把通体银白的座椅上。

他的面容让许闻钟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那张脸和许闻笙太像了，像是同一幅画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笔法描过，线条更沉、更稳，轮廓的边缘被漫长的岁月打磨得温润而笃定。他的气质是沉的、凝的，像一口存在了太久的水井，井壁已经被时间和流水磨得光滑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三个人，那双重瞳微微地垂着，声音平淡无波：“你们来了。”

许闻钟站在殿中央，看着那张和许闻笙太过相似的面容，林漱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脸。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许忆站在最后面，她的目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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