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在渊谷里缓缓翻涌，像沉淀了万古的死水。江寂玄退回树根缠绕的岩穴，却没有像先前那样闭目调息。他半倚在粗糙的岩壁上，心神始终悬在渊底裂隙的方向，小臂上逆骨残留的震颤久久不散。

方才林砚诵念符文、催动阵纹的那股气息，已经刻进了他的感知里。那不是粗暴的强行轰击，是循序渐进的引动，如同滴水磨石，一点点撬动古阵原本稳固的流转轨迹。

玄衣人布下的大阵，本自循环安稳，一主一次两处节点互相制衡。如今渊底主阵被持续试探，平衡已经悄悄倾斜。

他安静等了约莫两刻钟，才捕捉到渊谷深处那道熟悉的青衫气息慢慢向外移动。林砚出来了。

脚步声很轻，依旧循着那条荆棘侧径，避开哨卡的视野。这人离开石室之后，没有立刻折返杂役院，反倒在乱石滩边缘停下，独自立在黑雾之中，静立良久。

江寂玄隔着重重林木，远远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

林砚抬手，指尖在半空虚划，复刻着方才石壁上的阵纹，指尖灵光微弱，在夜色里一闪而逝。他低声自语，字句被风揉碎，只能零星听见几句。

“制衡之法藏在次节点，原来如此……”

“只凭主阵拆解，终究是舍本逐末。”

江寂玄睫羽猛地一沉。

林砚推演阵纹时，终于察觉到了阵图并不只有渊底这一处。他已经知晓，还有另外一处节点，和砂池封印相连。

药圃石壁。

这是江寂玄最担心的局面。

林砚本就精通符文阵法，悟性极高，先前只是被先入为主的念头困住，只盯着砂池之下的秘藏。如今摸到阵纹制衡的脉络，稍加思索，便能顺藤摸瓜，寻到药圃那处隐蔽禁制。

一旦他两处同时动手，一主一辅双向扰动，封印的崩解速度，会远超想象。

林砚在滩上又站了片刻，不再停留，转身沿着侧径，朝着杂役院的方向隐去。他这一次的步伐，比来时更稳，心底已经有了新的谋划。

直到那道青灵气息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江寂玄才缓缓从岩穴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林砚此刻心思已定，就算尾随，也只能跟到杂役院外围，院内值守严密，他根本无法潜入。与其贸然跟进暴露自己，不如趁着哨卡轮换的短暂空隙，再下一趟渊底，亲自去看一看石室阵纹的变化。

他清楚风险。渊口哨卡四人轮班，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向内巡查一趟，在乱石滩停留的时间不能久。

江寂玄压下全部气息，顺着方才林砚走过的荆棘小径，再次潜入渊谷。黑雾依旧浓稠，岩间的寒气浸着皮肉，肋侧的旧伤被寒气一激，泛起淡淡的钝痛。他抬手轻轻按住伤口，放慢呼吸，避开地面散落的碎石，不发出半点声响。

渊口值守的杂役正凑在一起闲谈，注意力都放在向外的山道，不曾留意谷内深处。

他顺利抵达黑石之后，又静等片刻，确认没有巡查的动静，才侧身钻进那道狭窄裂隙。

石室之内，空气里还残留着林砚方才催动灵力留下的淡青色余息。石壁上古老的纹路依旧沉寂，肉眼看去，和先前没有两样。可江寂玄一靠近，小臂逆骨便轻轻嗡鸣，骨海之中，本源流转的节奏已经和之前不一样。

原本闭环流转的阵息，多出了一道细微的缺口，那是林砚方才推演留下的印记。

他缓步走到石壁之前，抬起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一寸，没有触碰。一缕极淡的逆息缓缓飘出，顺着纹路游走，细细感受阵内的变化。

古阵本身自带自我修复的力量，若是不再继续扰动，假以时日，缺口会自行弥合。可林砚已经找到了次节点的线索，绝不会就此停手。

江寂玄目光落在石室中央的砂池上。池底依旧一片沉暗，那道蛰伏的意识安静沉眠，可方才主阵被引动之时，池底深处，已经有一丝极微弱的异动传上来，像是沉睡者翻了个身。

他心底生出寒意。

砂池之下的存在，已经被惊动。

现在还只是微弱的感应，若是等到林砚找到药圃节点，两处阵纹一同牵动，这沉睡之物，便会彻底苏醒。

江寂玄收回逆息，指尖缓缓垂落。他不能在此久留，巡查的人很快就会过来。临走前，他仔细记下石壁阵纹偏移的位置，把这一处薄弱节点牢牢记在心底。

原路退出裂隙，重新藏回黑石之后。不多时，两名持着火把的杂役沿着谷内缓步巡查过来，火光扫过乱石滩，粗粗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交谈几句便转身回去。

江寂玄等他们走远，才动身离开渊谷，返回树根岩穴。

重新坐定，他从布囊取出剩下的凝露芝。灵草只剩最后一株，叶片边缘已经微微发枯，灵气耗损大半。他没有立刻服食，只是握在掌心，静静思索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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