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格外辛苦，左辞每日课程排满，学习读书是主事，余下时间里调整豆干、豆皮一类的配方程序，确保它能在夏日保存更久。

卤水豆腐做不起，一点香料千金，实在没钱能买。现在的进项仅能支撑他吃饱，再多的要去买纸买笔买墨。

王夫子给乙字班第一名奖励亦是笔墨纸张，墨条很好，左辞不敢轻动，同纸张一道放好。

待到来日，他想用来抄些文章，而非简单练笔。

加之如今练字力度上来，消耗更大，实在拿不出银子做卤水。

香料不可取，能长久保存的也只有盐渍、油封、风干、烘烤，油脂是过年时才能开肚皮吃一顿的稀罕物，盐能多放，但不如夏日风干炙烤来得省钱。

然而一算时间，豆皮豆干一类做完后就是天黑，放一晚上晾干，次日黎明时分就要挑走卖给十里八乡，全然等不到夏日烈阳，因而左辞选了盐渍，能延长存放时间还能加一点滋味。

南方来的粗盐，在临沧镇还算便宜，买多了赠半斤八两，何况近来一月，家家户户都得下苦力，多是用盐吃粮的时候，故而一合计，买回来再家家户户分开。

田假将尽，左辞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师叔？”左辞一脸茫然，见左明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身青竹衣绣银线的人自马上下来，“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不对，大热天不在家中待着，您出门避暑？”

除他之外，这回见到的还有一马夫一长随及一侍卫，侍卫还是上回那人，长随与马夫倒是头回见。

“暑气回返，实在难耐，索性来乡间避暑。”祝迟这回腰间别着一把眼熟小刀，木材换了黑沉沉的，指虎上一层银线掐丝，亮眼极了。

两辆马车堵在家门口，顶着烈阳天，终究不是待客之道，左辞引人去了打扫好的牛棚。

五爷爷意图攒钱买一头骡子，先于家中修了一间畜棚，骡子没用上，倒是两匹马先行进去。

左辞引人入座时，也不见得有几分清醒，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同熊孩子师叔有何交情，值得人家大老远跑来自己这儿避暑。

这等大户人家，有的是地方可去啊，何必来红岭村这路都难走的地方？

他脸色太过好懂，祝迟不由扯出两分笑意。

往日里左辞像个八九岁小孩，不过两月，脸上多了生气不说，个头还窜了一截，倒是能看出十多岁的神采。

若非因表兄此次来如此穷苦之地，他竟是不知大周还有如此人家，也不知有人竟能如雨后春笋，一夜成竹。

“来时我先寻了表兄，近来几次月考答得不错，诗文水平也有所长进。”祝迟夸赞道。

谁也看不出，这竟是一个山上守孝六年，学堂中学了三月的蒙童能答的试卷。

从墨义中能看出左辞已熟读四书五经，写就起来，竟是有些耿直辛辣。一到诗文，竟又春风化雨，得见自然，讲究天人合一之道。

稀奇。

越看越是觉得小人有意思。

比太守府中那群朝堂大人们来得有意思多了，所以他拿表兄当借口，直接带人来了临沧镇。

左辞自井水中拿出灞凉的绿豆汤，还有一道果子茶，是前些日子晾晒的干果，同栀子花、橘花一道冲开在井水中灞凉，最是好喝。

甜滋滋的，沁人心脾。

一场农忙下来，攒了一月有余的果干见底。若是晚上几日，只有绿豆汤能喝了。

左辞非常不客气地点点头，书写与诗文拖他后腿，不然这会儿他就直接寻夫子去升甲字班，让那杨勇叶好生认清自己水平，老实学习，少摆弄三两心眼，那人比熊孩子还欠教训。

“先父启蒙时，我虽年纪小，但受益匪浅，又有三年清净时间，不务杂事，一心寻圣贤之道。又幸得夫子详解心中疑惑，方有我之今日。”

刚到腰间的小孩话虽端正，可面上却难掩得意，一双眼睛眸光清亮，让祝迟更想敲人脑壳。

他捏下指节，不免笑道：“你太过自谦，单是这般匕首，便非常人可想，家中匠人也道，此物实在巧思，恨不得当场拜你为师。师叔我得了如此大礼，忙不迭从郡中过来，真是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

左辞身后一寒，忙正襟危坐，“当日一见，白得师叔几样东西，我才是受之有愧。没有当面道谢，实在失礼。”

不像后世各种纸质书电子书流行，现在更多的是人抄书，印书成本可高了，书斋掌柜开模一次要心疼很久。

谁知道这一次印出的书赚不赚钱，能不能回本。因而左辞每次去拿润笔费，都要听掌柜唠叨一顿自己如何不容易，如何劝动东家多多印刻出来，多么辛劳啊！

开始左辞还感叹一番，听得多了，他已经知道东家是谁，印一本书多半需要成本多少，比之抄书贵在何处。

了解书斋纸坊内幕，再回头看师叔当初随手给的东西，到底多么值钱。

不过见了两次，交情无从谈起，故而说什么见面礼，左辞也当不得真，苦思冥想还了一份礼，连带图纸都塞过去。

谁知，这人真自来熟熊孩子，见第三次的时候直接上门了！

左辞内心震撼，他其实尚未回过神来，眼下只凭待客本能交流而已。因而他未曾注意到，祝迟捧起花果茶时，身边侍卫与长随欲言又止，恨不得放下碗让自己来试一口的模样。

祝迟端起粗陶茶碗，方才一直缭绕在周身的果香多了一道花香，水喝起来更是带着浅淡果甜，花香留于口中久久不散，呼吸吐字都带着芬芳。

与其说是花果茶，不若说是花果饮子，不见一点茶汤，亦无炙烤点沫，唯余本味。

正如左辞写诗，一字一句得见自然。由此可见，他当真是言行如一。

“当日有事，不得不去立刻动身前往郡中，是我误了时间，师侄何谈失礼？”祝迟见他还要在此事上纠结，便说道，“你写诗只见山川自然，吃茶也不加一物，只用果子花儿的，果真不是学老庄的？”

左辞坦荡地说了大实话，“家贫，无甚好物。再过几日，花果茶见底，也是喝不得了。不过且到下月，城外的定沧寺要采荷叶，能调荷叶茶品上一盏。”

这倒是，如果不是贫穷得要连张字帖也要抄写，那日祝迟也不会买下字帖选本纸张送小孩了。

这里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据说还是堂兄弟家，这小孩在山中茅草屋里住了六年，更是破败。

祝迟连茅草什么样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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