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蝉昼愈长，树影绕斜阳。

左辞背着书箱，行于路上，三步一停，仍在思索唐敬秋所言之事。

“老夫子在时，常是做了卷子考核一过自能升任甲字班。王夫子来了社学一年之久，尚未有几个蒙童入乙字班，反倒是丙、丁两班有蒙童升班，亦是答卷考核。”

丁字班升任丙字班，需识文断字，流畅诵读《幼学琼林》《千字文》两本，以及《诗文选集》三首诗，对书写不做要求。

依此来看，左辞的字体再进一步时，方能进入甲字班学四书时文，破题承题，另有策问、骈文、诗赋一道。

听起来任务繁复，早一日升至甲字班，便早一日规划新的学习步调，左辞心中有所决断，便轻快回了家。

炊烟袅袅，难得一见的左明竟在家中。

“六哥？可是豆花磨坊处有事？”左辞瞧了片刻，开口问道。

左明正焦头烂额对着账本，闻言拉来左辞，大大松一口气，“无甚大事，近来镇上那家豆腐磨坊做了豆花来卖，生意做不得了，挑去十里八乡，左右还有得赚。”

那家一开始做豆腐，似是不屑于做豆花，近来左家的豆腐坊生意好了，于是也捡起了这生意，还唤了挑货郎四下行走。

镇上附近就这么多村子，这家买多了，另一家的自然不买了，生意便这般落下。

过了一年之久才有竞争，想来是左家的豆花磨坊抢了那镇上一家的生意。

左辞顺着力道坐在桌前，翻起账本，去岁半年的开支收入年时结了，这本是今年新账。

自二月后，先是成本增加，短时间里卖出的少，一加一减利润少了。三月以来，挑货郎多了，十里八乡都有左家儿郎身影，买卖一多，所获铜子自然加多。至五月，镇上多了豆花生意，利润自然一路走低。

他很快得出一个数字，豆花生意不太好做，豆腐也不行。

左明也道：“天热，豆腐又放不得，能有这些倒也够了。”

夏日做出的豆花需一早挑去卖了，等日头出来，家家户户躲阴凉，豆花却躲不得，晒上一会儿就馊。

如今做的少还能赚，足够左辞吃喝读书，便也够了。

左辞沉吟片刻，疑惑问道：“既然加多了豆花再压制就能做出豆腐来，为何不少放一些，做成薄薄一张豆皮子？”

左明不懂如何做得起豆腐，他只一步一个脚印，随左辞教导制来豆花，因而一听左辞的话，不由憨厚挠挠头，“辞哥儿，这要如何做得？”

豆腐他知道，豆皮子又是什么？

“薄薄一张皮子，三两张纸一样厚的，经得住放。”说来简单，可具体如何做，还要去豆花磨坊中看过才行。

左明连声道：“走走走，去看新磨坊！辞哥儿你不知道，爷爷让人多加了半间房，挑货郎打正门进，打了豆花自另一边走，可快了。”

暮色尚未落，左辞与左明两人来了豆花磨坊中，三三两两的族亲还在收拾豆子，预备明儿早期磨豆腐。

原先房子是五爷爷家废弃不用的老房子，整修一二，五爷爷拿来做了豆花磨坊。

一进去手工摇架挂在房梁上，煮沸的豆浆灌进去，左右摇晃，滤了豆渣，木桶接着纯粹豆浆，摇架中剩下的渣滓混上酱料就是一顿饭，全分与做工的人带回去。

如今前头多搭半间，一进去两口大锅放置着，斜阳昏黄照不进来，灶火微凉，草木灰填了半竹筐，要拿去肥田。

穿来之前每逢315，网上能见到各种小作坊、家庭作坊，他倒是不觉得自家有什么不好，条件就这般摆着，实在做不到如何消毒。

只求双手干净，头发包好，做活时利落些就算了。

“六郎！我家明儿来不得，田里要收了。”一位嫂子见到两人，高声喊道。

“十二郎也来了！学堂里可苦？瘦了瘦了，婶子刚拔的萝卜，脆甜着，等会儿送到六郎家。”有婶子认出两个小郎君人影，当即拉着左辞一阵笑道。

左明也对那嫂子笑道：“明儿我家也收了，最近豆花磨坊开不得门，田里要人。”

左父在时，左辞未曾忧心过田地间的事。双亲过世，他守孝六年，一应土地租给族人，每年送来租子和足够一人吃的粮食，紧巴巴却还能过下去。

记忆中，得见沧水泛滥时，族中却也未曾短原主吃喝，左不过是一把野菜一碗清水混个水饱。

种田太苦，指望阴晴不定的老天吃饭，谁知哪一日就多一场雨，麦粟不灌浆，收成少几石，夏税不够要去拿银钱抵，银钱不够就要卖身为奴，或是充作佃农。

因而左家一族都期盼着多一个读书人，秀才名下都能挂几十亩地不收夏税！

左辞搜刮记忆，他做美食博主时，赛道已经卷到“做菜从古法种田收粮食开始”，他自己也下地干活，用老一辈传下的农具。

与现今制式类似，只是那会儿工业大国锻造技术发达，收割称得上轻而易举。

他记不得农具具体形制，好在豆制品做法印象深刻，能多做上几种用以买卖，体量够了能去县衙申请转做商户。

本朝对商户较为优待，还能科举入仕，只本人不得参与商业买卖罢了。

一如何修志家中做的纸坊生意，他之兄长也随父亲学习商贾之事，唯有何修志被送来社学读书科举，不沾一点铜臭。

与人寒暄过后，残阳昏黄，晚霞四起，一众人散去归家。

左辞久违回到磨坊中，眼前浮现刚来时的一幕幕，心中万千感怀，想不到他竟真活下来，还读上书了！

一时之间情绪激荡，好生平复片刻，才去问左明木匠或是篾匠在哪儿。

“做豆腐要轻压，豆腐皮要重压，豆干也一样。”左辞在地上简单画个样子。

做豆皮要狠压豆腐中的水，豆腐压制两三小时，豆干约莫要五六个小时，从早做到晚。翌日一早，切好上色，挑货郎才能拿着卖出去。

“来日收粮，木匠和篾匠家抽不出空闲。咱家的地还要三两天，我明儿去木匠家借点工具回来打三两个。”左明看那地上模样简单，几个板子嵌住围好，想了想自己也能做。

转天借来工具木料，做了几个框架，去其他婶子家中借来竹垫，简陋的压豆皮模子就成型了。

左辞一睁眼深觉自己像一头忙得团团转的小驴，拉完这个磨还要拉另一个。

他耐着性子先洗漱完，咬了杨柳枝，又用盐水漱口，听何修志说县中流行竹炭薄荷的，不知是什么方子，能不能预防蛀齿。

没有补牙种牙手段的古代，这一口牙齿可是绝版物，损害一点他会心疼头疼牙疼。

推开门，穿好一身短褐的左辞被热气扑了一脸，活像是把自己放在蒸笼里。

太热了！

到了午时，外面只怕是空气炸锅，风吹又炙烤的，人都能榨出油和水来！

左辞站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天越来越热，地里的粟米也越来越黄，斗大穗子禁不住，深深垂了下去。

必须要尽快抢收，不然哪日一场大雨下来，地里的粮食晒不干，全捂霉了，一年指望都没了！

左辞快步去豆花磨坊，左明与五爷爷正说着要买骡子。

“再攒一攒，能养一头骡子。我瞧夏税时，用不着咱们挑谷子！”五爷爷欣慰又自豪地说。

成年牲畜太贵买不起，一头小的、还要吃喝成长的小骡子尚能买得起，大不了日后花几个铜子让小孩放牛时再多放一头骡子，养大了就能干活拉磨。

牲畜中，牛与骡子是干活好手，比人还贵，村中也仅有一头牛一头骡子，全村人只有去镇上卖东西时、春耕时才会用，平日就好好养着，割草又摘菜地精细喂养。

左明消了豆浆上的沫，忧心忡忡道：“听五郎说，镇上码头要重新修整，不知能不能再用钱顶。”

五爷爷叹一声 ，低声道：“往常里拿钱能顶，今年人少活多，多花银子就成。行了，豆子煮好，滤上几遍，辞哥儿说要做得什么？纸一样的豆皮子？”

“五爷爷！”左辞在外就听到房里两道人声，他快步进来，一眼见到两道人影。

五爷爷正站在摇架旁双手晃动，消去沫子的豆浆滚了一遭又落在木桶中，水汽如烟，笼了半间，既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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