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细雨蒙蒙，樱桃树的叶子被浸润，啪嗒啪嗒往下滴水，雨水顺着砖缝往墙角淌，汇进排水洞里，流到外头去。

沈家小院里，只有里屋的窗内透着一点光，在窗纸上映出一小片暖黄。

油灯搁在书桌，男人临窗而坐，对着打开的书卷发呆，书页摊在那，久久不曾翻过，他身后，月凝坐在床尾，借着油灯散来的微弱光亮缝补衣裳。

针尖穿过布面，拉出细细的线，手上捻着针，一来一回，她的心里倒能平静些。

手里的活儿没停，脑子里却总浮现出沈绥垂泪的双眸——

他为什么哭呢？

是她说话洋洋得意气到了他？是她拿玉佩与地契作比伤到了他的自尊心？总不会是知道她有想走的心思，舍不得了吧……

月凝不大敢往这方面想。

她与黛黛、小穗合得来，若乍然分离，必然也会舍不得，彼此挂念，可沈绥对她，似乎有更亲更深的眷恋，相处月余，竟真有种亲人之间的牵挂……沈绥也是这样想的吗？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吧。

眨了眨干涩的眼，抬头，看到沈叙支着手臂撑着脸，眼没落在书上，反扭过脸来痴痴地望着她。

说要专心备考，眼珠子却总黏在她身上，分明不济事，一夜还要缠她两三回，偏家里只有里屋和一间东厢房，她躲都没处躲去。

看他眼底又起意，她忙主动搭话，不咸不淡的问：“夫君，倘若我要离家出趟远门，你会不会惦念我呀？”

闻言，沈叙的神情顿时警惕起来，像只炸毛的公鸡：“出什么远门？上回去姑妈家闹一通还不够吗，你还想往哪儿去？”

暗藏在话里的期待撞上了南墙，月凝只当自己是自找没趣，对牛弹琴，失落地低下眼去：“我不过随口一问，夫君整日念书，连夫妻情趣都不晓得。”

“说什么不正经的。”沈叙滚了滚喉结，端坐起来，清清嗓子，“你是良家女子，不该同外面乱来的女子学坏，俗话说……”

月凝一针一线缝着袖口的破损处，没将他滔滔不绝的说教听进耳中。

耳边唯余雨声，夜色更显寂静。

忽然，夜幕中猛的一声踢门，惊亮了一片灯火，震得廊下雨丝都颤了颤。

雨雾朦胧中，宽敞的谢家后宅像一座四通八达的棋盘，传来响动的不过是四方一格，小有波动，却没有在别处掀起波澜。

林梦莲撒泼踢门的声响，只惊醒了屋里浅眠的谢庭芳。

她拍在门上，委屈地质问：“谢庭芳，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分房？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如此任性妄为，将我置于何地？”

房门从里面打开，青年背对着屋内的灯火通明，原本英气含笑的面孔，此刻一脸阴沉，对来人冷哼一声，挺胸昂头，气势不落下风。

“我倒不知哪家正妻有这般火爆脾气，一言不合就踹门砸东西，林小姐好家教啊。”

林梦莲咬紧牙关，满身怒气，平平的容貌在昏暗的夜色中更显狰狞：“你有脸说我？若不是你……你新婚之夜为着一个奴婢，那般羞辱我，我会这样？”

“什么奴婢？”谢庭芳皱眉，不胜其烦，“我都说过了，那夜不行，是我席上待客吃多了酒，跟他人有什么相干？你小肚鸡肠，整日以此生事，我真是受够你了！”

两个都是家里娇宠的宝贝，林梦莲有亲爹妈撑腰，谢庭芳的父兄也不是吃素的，二人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低头服软。

林梦莲上前扯住他衣领，“谢庭芳，你装什么正人君子？没个正经差事，成日往外头戏园子里去，院里养着那么些貌美的侍女，宁愿要她们伺候穿衣吃饭，也不要我近身，说你心里没鬼，谁信啊！”

听她此言，谢庭芳惊诧不已。

谢家家教甚严，整个江临谁不知他父亲的威名，他若在外与人有首尾，污了谢家门楣，早都被父亲打断腿了。

乖顺如他，即便不喜欢林梦莲，也还是依父亲的吩咐娶了她，如今却要被她污蔑。

他气得扯掉她揪来的手，将人推开，“你简直不可理喻！像我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谁家近身伺候的侍女不是平头整脸的模样？我想勾搭谁，城中青楼妓馆一大堆，用得着在下人堆里找？”

“说出真心话了吧？你就是喜欢好看的是吧。”林梦莲探头往他身后的屋里瞧，恨不得当即就揪出个□□来。

素来潇洒爱玩、与人无争的谢庭芳，看到她怀疑的恶毒眼神，憋屈得心中生恨。

“来人！快来人！”他扬声喊道，“赶紧把二奶奶送回卧房，再要闹，就把她送回娘家，叫她去娘家逞威风去吧！”

侍奉在廊下的丫鬟婆子忙上前拦人。

林梦莲还要跟他争辩，又气又委屈，被自己的陪嫁丫鬟连劝带求地哄走了。

一帮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安静，连雨声都浇不灭她的愤恨。

簇拥着的灯火涌出了院门去，自己人关紧了门，院里清静下来，谢庭芳仍觉得脑中耳鸣阵阵，气到头疼。

他只是想分房冷一冷林氏，叫她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没成想她竟比他还猖狂，都守空房了还想着压他一头。

便是爹和兄长都没这般欺负过他。

谢庭芳甚感窝囊，可人是父亲挑的，母亲已过世，他不喜林梦莲，相见生恨，一腔苦闷不知与谁相诉。

今夜无月，他只能透过阴云蒙蒙的天去回想温婉柔美的月凝，想她细嫩的手紧握着自己掌心时的安心，不止容貌绝佳，宽和讲理，还同他有商有量，有敬有爱……

他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纳月凝入门，不然后半辈子整日面对林氏那个妒妇，他早晚要被气死。

*

晨起，青砖地上水迹未干，小水洼里映着天边还没完全亮起的青灰色，太阳还未出来，屋檐下的燕子已经扑棱棱飞出去觅食了。

沈绥起得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起来，米下了锅，慢慢熬煮，白汽从锅盖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带着米汤的香气。

堂屋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他坐在灶洞前添柴，没敢抬头去看，过了片刻，才听到有人唤他。

“岁安，你过来一下。”

转头看去，是嫂子站在了他门口。

沈绥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去，被月凝带进了屋里。

她拿着一摞叠好的衣裳，塞到他怀里：“我看你好几件衣裳的袖口和裤腿都磨得厉害，便拿去给你补了补。”

沈绥低头，一件一件翻过：旧衣裳都补了一层密密实实的线，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的线和碎布补好了，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翻到最下头，是一身没见过的青色衣衫。

料子崭新，针脚匀称，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细边，叠得方方正正。

他单独拎出来看了又看，确认无论袖长还是宽窄都只合自己的体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月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花了二十多天赶出来的，缝得没那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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