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害怕咳嗽，更害怕咳嗽后爸爸妈妈的反应。

每次他一咳嗽，爸爸妈妈都会皱紧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背对过他小声嘀咕。

刚开始，他还会竖起耳朵，偷听爸爸妈妈讲悄悄话。

爸爸总是问：“真的不是什么传染病吗？”

妈妈总是答：“医生都说了是基因问题，基因，没法治！”

后来，米洛就会用小手捂住耳朵。

曾经他还会哄自己，爸爸妈妈只是在商量怎么治好他的病。

被抛弃后他知道了，爸爸妈妈只是在找一个可以抛弃他又不会感到良心不安的理由。

爸爸妈妈对待弟弟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弟弟比他更健康，但弟弟的体温只要稍微高一点，爸爸妈妈都会急得不知所措，他们会抱起弟弟，轻轻拍弟弟的背，用温柔的声音不断哄着“痛痛飞走”。

那他呢？

爸爸妈妈不会来哄他。

他几乎习惯性地压下咳嗽，忍耐不适，至少求爸爸妈妈别冷眼看他。

出现咳嗽症状后，米洛一直在道歉，他紧抿嘴唇，努力吞下咳嗽。

珀尔提斯起码用了五根触须托住他，祂的触须柔软而顺滑，编织成一个小小摇篮，米洛蜷在里面，因为熟悉的病症而身体发颤，生怕下一秒他会一下从摇篮摔入尘土之中，就像爸爸妈妈平时随手扔掉垃圾那样。

珀尔提斯呆楞在原地，祂盯着米洛，似乎还在理解现状，像是一个不知所措的新手奶爸。

这时，外形最像人类的瓦尔忒打破了僵局，他斥责珀尔提斯而非米洛道：“珀尔提斯，你直接抱他出来，也不套件衣服，这像话吗？这附近气温只有零下二十度左右，他会冻死的！”

“抱歉。”珀尔提斯直到瓦尔忒指出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连道歉，“对不起，米洛，对不起，瓦尔忒。”

米洛闻言，沾上一点泪珠的长睫毛轻轻发颤，小小的眼睛闪着大大的困惑，怎么道歉的是珀尔提斯？

不过瓦尔忒叔叔说的没错，他刚从死卵里出生，什么衣服也没穿，早就被冻得瑟瑟发抖。

只是珀尔提斯在抱他，他就觉得一切的不适都可以忍受。

他的爸爸妈妈都没有这么抱他过，他们觉得自己晦气，也害怕染上什么病，平时不会做过多的身体接触。

“道歉有什么用，先保暖！”瓦尔忒看不下去了，他骨手一拽身上的衣物，低头却看到身上满是尘土，他可舍不得弄脏新生的幼崽，只能转向艾玫丽求助，“虫婆婆，你给他做一件吧！”

“好。”艾玫丽眉眼弯弯，笑容慈爱亲切，她走上前，抬起两条硕大的蜘蛛前腿，比划米洛的尺寸。

蜘蛛腿前端吐出晶莹柔韧的蛛丝，再由蛛腿尖端的小倒钩簌簌编织，不过短短一分钟，一件银白睡袍横空出世，轻柔套到了米洛身上。

米洛从来没有穿过由蛛丝制成的衣物，摸上去又丝滑又厚实，身体渐渐不再发抖，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泄出几声轻轻的咳嗽。

这是第一次，大人们没有嫌弃他，反而无比关心他，就像爸爸妈妈关心弟弟一样关心他。

“谢谢瓦尔忒叔叔，谢谢艾玫丽婆婆。”米洛咬字清晰，郑重向二人道谢。

艾玫丽摩挲着蜘蛛前腿，“哈哈，不客气。”

“应该的。”瓦尔忒薄唇边浮现淡淡笑意，但又有点笑不出来，“但是……叫我叔叔吗？”

米洛心里咯噔一声，他又犯错了吗？

他刚要出声改正，又听到那名半龙半人的拉维尔冷冷道：“当然要叫叔叔，要叫哥哥也应该是叫我才对。”

“拉维尔哥哥？”米洛小心翼翼地出声呼唤。

“嗯！”拉维尔敛起龙翼，直接停在瓦尔忒肩头盯着米洛，红眸里的瞳孔时而扩成圆形，时而缩成一竖，“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了。”

“好。”米洛嘴角扯出一丝苍白的幅度，虽然咳得难受，但他很开心，因为初次见面的拉维尔竟然愿意做他的哥哥。

打完一圈招呼后，米洛只剩下叶好没有问候，他垂眸望向扎根于地面的雪白菌毯，很难从上百只眼睛里判断出叶好对自己的态度是喜好还是厌恶。

叶好冲自己眨眼，眼皮也是白茫茫的菌丝织成的。

米洛也冲叶好眨眼。

大概这就算问好，因为珀尔提斯开始发话了。

珀尔提斯：“米洛，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希望你们能替我夺回我遗失在这里的力量，但我并不着急，你可以先专注于自己的事，你是我们的心，你会为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

“我，我吗？”米洛有些忐忑，那么多大人在场，可珀尔提斯却要听他的主意行事，其他人不会有意见吗？

珀尔提斯慢慢引导他：“米洛，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米洛张望四周，天空填满铅灰色的雾霾，太阳仅是一颗悬挂于高空之上的模糊光斑，大地遍布狰狞的裂痕，缝隙之间不见一点新绿，只散乱着一些腐烂已久的垃圾，偶尔刮起一阵劲风，携来强烈的恶臭，光是呼吸都觉得肺部烧了起来。

“废土？”米洛猜到了答案，但仍没有什么自信地回答。

安全区以外的地方，都被他们笼统地称作废土，顾名思义，这里是一片被人类废弃的土地。

“嗯，这里是帝国边界，专门用于倾倒安全区的垃圾。”珀尔提斯语气无奈，但用词直白，“沦落到这里的人们都是被抛弃的垃圾，他们已经没有可以前进的目标，自然也没有相应的动力。”

米洛一怔，目光缓缓扫向他新的家人们。

瓦尔忒叔叔，艾玫丽婆婆，拉维尔哥哥，叶好菌菌……竟然都是被人抛弃在这里的吗？

原来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是被抛弃的存在。

“但你不一样，米洛。”珀尔提斯重读他的名字，“米洛，你是我们的心，你会为我们找到目标，你会给我们新的动力。”

米洛从来没有背上如此期望，他感到迷茫，他要给这群被抛弃的人们，已经成为怪物的他们找到什么样的目标？

他绞尽脑汁，寻遍只有6岁大的脑袋那个正确的答案。

咕噜噜——

米洛没找到答案，肚子先叫了起来。

他小脸泛红，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小肚子，“Papa，对不起，我饿了……”

他总是觉得由自己身体发出的声音是不礼貌的，习惯性地先道歉。

珀尔提斯又抬起一只触须，像人类挠头一般苦恼地摸了摸自己顶上的伞盖，“刚刚吃的那点欲望还不够吗，大家也没什么欲望给你吃……”

“Papa，饼干，罐头，营养剂都可以，我不挑食。”米洛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在他的认知里，“不挑食”是能得到爸爸妈妈夸奖的优点。

珀尔提斯却更加困惑：“为什么要吃那些东西，是欲望不好吃吗？”

米洛被问住了，害怕自己说错话惹珀尔提斯不快，搬出了大家替自己作证道：“可是大人们饿了的时候都会吃这些东西。”

珀尔提斯又问道：“人们饿了的时候是吃这些东西的吗？”

米洛被问得不自信了，对戳手指道：“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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