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瑜最近每日三碗苦汁子灌下去，从舌苔苦到五脏六腑。今儿个照镜子，气色倒是好多了，舌苔上却黄褐褐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药渍。

凌瑜觉得自己的舌头命不久矣。

为了挽救舌头的生命，凌郎中逃了。

他往秋涧屋子里塞了封信，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头那扇少有人走的后门。院墙外野草的涩味扑进鼻腔，凌瑜张口唤道：“墨武。”

那高个便从天而降，带起的风把凌瑜刚理好的衣襟直接刮了个七零八落。

凌瑜：“……”

墨武抿着唇：“抱歉，夫人。”

“你还真是随叫随到，”凌瑜没有责备的意思，只低头整了整衣裳，重新容光焕发起来，“走了，去救我的舌头。”

茶楼里人声嘈杂，凌瑜绕过堂中攒动的人头，熟门熟路上了二楼，钻进雅间。

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过来。凌瑜连喝了三四壶奶茶才过瘾，又给墨武递了一杯：“喏，尝尝，我最喜欢他家的妃子笑波波红柚茶。”

“是。”

墨武接过来，猛灌一口。

那又甜又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他眼前阵阵发黑。

现下流行的饮子就这？

好难喝！

偏偏凌瑜还在给他续杯，一杯接一杯，墨武有苦难言，喉咙里那股甜腻越积越厚，终于——

“呕。”

二楼安静，那声儿便格外清晰。

墨武还在试图用咳嗽声掩盖，凌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回头，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

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醒木一拍，唾沫横飞：“话说那农夫只有一块田，家里却有十几个儿子要分。”

凌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疯狂大叫：没品没品没品！

“那块田可是个香饽饽，儿子们争抢得头破血流，可农夫却只宠那嫡子，嘿，您猜怎么着？那小妾的儿子一个个都坐不住了，非要让那嫡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出来。凌瑜冷哼，扬声道：“什么嫡子笛子的，扫兴，走。”

说书先生话音一顿，讪讪换了段子。

凌瑜没走远，在僻静处站定，对墨武道：“你说说看，这新来的先生几个脑袋啊？宫里头的事也敢编排，不怕引火烧身？”

“宫中？”墨武茫然。

“你瞧，多读书的好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这都听不出来，”凌瑜瞥了墨武一眼，就问，“你不读书，那平日里都怎么打发时间的？”

“练武。”

“……就这？”

“是。”

凌瑜摇摇头，往热闹处走去。墨武不知何处扰了主人兴致，赶忙跟上。

墨武听话是听话，可也太无趣了些，不说比不上在某些爱好上和他臭味相投的秋涧，就连谢黎和这个假老头都比不了。

——你就老老实实地把伤养好，养好了立刻离开。

咳咳。

自己那天说的话是有点儿重了。

重到这几天他跟秋涧都没能说上几句话，一见面就尴尬地不行，凌瑜喝完药蹭完糖就溜。

反正他伤还没好，再跟他玩几天？

凌瑜眼珠子一转，从墨武手里拿过自己的钱袋。

半个时辰后，墨武和凌瑜手里和身上挂满了包裹，喜气洋洋地回家了。

墨武有些为难：“夫人，东西太多了，要属下送进去吗？”

可不能让他看见秋涧。

凌瑜道：“你扔门口，我往里挪。”

“夫人当真自立。”

凌瑜干笑两声，蹲下身把东西搁在门槛边，去推后门。

后院里，一人身形修长，剑光如练，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剑锋划过空气，破空声惊起几只麻雀。

凌瑜正弯腰搬东西，应声抬头，险些被那剑光闪瞎双眼。

他滞在原地，汗水顺着凌瑜额角淌下来，滑过眉骨，挂在睫毛上颤了颤。他忘了眨，那滴汗便沿着鼻梁往下淌，再落进因惊愕而微张的唇缝。

最后重重砸在了下去。

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剑转身，露出一张凌瑜再熟悉不过的脸。周身的空气被顷刻抽空，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凌瑜擂鼓般的心跳。

凌瑜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三天前步履蹒跚的瘸子，此刻正持剑而立，剑身上还映着日光，晃进凌瑜眼睛里，显得极为讽刺。

而剑主人还保持着收势的姿态。四目相对，秋涧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便凝在了嘴角。

凌瑜往前走了一步：“你装病？为什么？”

秋涧下意识想收剑，可动作太急，剑锋斜斜划过来，擦着凌瑜衣袖掠过，差一点刺中他手臂。秋涧脸色刷地白了，他眼底闪过明显的慌乱，可那抹慌乱很快就沉了下去，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当啷。”

剑落了地，清脆的声响把凝固的时间砸出一道裂缝。

“我装病……”秋涧迎上凌瑜目光，他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我不想离开你。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是我救命恩人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凌瑜终于回过神来，双手哆嗦着去关门，“闭嘴闭嘴闭嘴！”

可门板挡不住秋涧的声音，一字一句，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凌瑜背上：“我不是外边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于情于理我都该报恩。凌瑜，你听我说，我愿意以身相许。”

凌瑜刚看见那医学奇迹就已经懵了一半，这会儿更是彻底僵住。

秋涧往他这边走一步，他就同手同脚往后跳一步，脚跟磕在石头上，活像一只怨气冲天的僵尸。

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

“我有夫君。”凌瑜突兀地举起双手，把秋涧隔在安全距离外。

这下更像僵尸了。

秋涧便垂下头，肩膀小幅度地耸动着，不知在笑还是哭：“你想找借口也不找个好些的。当我好糊弄么？还是我长得难看，你嫌弃？”

那声音沉闷，像是真伤了心。凌瑜声音便轻了些：“何意？我当真已经成婚，你缘何不信？”

“你说的夫君，在哪儿呢？”

凌瑜一噎。

“我来你这儿也有小半个月了，别说人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秋涧终于得了理，底气十足道，“你若不是嫌弃我，便让我见见他，要不我是不会信的。”

凌瑜嘴角一抽：“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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