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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他如何》

8. 第 8 章

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疏疏落落地铺在被面上,像一层薄霜。被里的人儿盯着那片银白看了许久,突然翻了个身。

过了会儿又觉得不得劲,翻了回去。

凌瑜睡不着。

——“那年除夕,我分明叫你早些回来吃年夜饭,你却把人家尚书令家嫡子打得鼻青脸肿。”

白日里母亲的话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凌瑜脑子里,一闭眼就往外冒。

鼻青脸肿?

也不过是两年前的事。

凌瑜自小有父亲护着,母亲和兄长宠着。他却不习惯这样,总爱跑出去跟外头的小混混厮混,他跟着这些人当“大英雄”,救猫救狗,甚至救人。

凌父知道了便派家里的暗卫跟着他,只要不闹出事儿来,随便他救。

直到某日,凌瑜看见深巷里一个纨绔围着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的瘦弱男子。

后来的事凌瑜也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把那欺负人的畜生打得哭爹喊娘。

凌瑜心里头那叫一个痛快,他觉得自己的衣袍变成了轻飘飘的披风,身子也轻飘飘的,有种即将飞升的奇异感觉。

然后他回头一瞧,原是父亲派来的人头回现了身,他拎着凌瑜的领子,把人强制拖回了家。

第二天,父亲沉着脸带凌瑜上门赔礼。

凌瑜站在尚书令府的门廊下头,听父亲低声下气地跟人说“犬子年幼无知”,听那衣冠楚楚的畜生躲在帘子后头阴阳怪气。

凌瑜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一句话都不能说。

这什么尚书令笛子欺负弱小,他打了那笛子,凭什么要他低头?

那天夜里,母亲把他叫到屋里,说,这世上不是只有对和错。

又轻拍着他的背:“你打了他,是替别人出了气。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父亲不去赔礼,明日外头会怎么传?会说凌家教子无方,会说凌祭酒纵子行凶。有些事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你更不能只为自己考虑。阿瑜,我和你爹都在尽力护着你,让你能过得自在些,但有些路终究是要你自己走的。”

凌瑜揪紧了母亲的衣袖。

凌母叹了口气,终是狠心道:

“柳府当家的那位是两朝元老,与你父亲交好。那时候你刚出生,他便提出柳、凌两家结亲一事。柳家那孩子比你大几岁,科举入朝,前途无量,”母亲看着他,目光柔得像一汪水,“娘见过他几次,是个稳妥的。你嫁过去,他不会亏待你。”

凌瑜忍了一日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扑进母亲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说他不想嫁,想说他不甘心,想说他还是想做大英雄。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捂干了泪,平静地说自己知道了。

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眼底涌出的泪花,都在告诉凌瑜,这世上就是有三六九等的,一味逞英雄只会害了自己最在乎的人。

凌瑜不想当害人精。

次日家里便多了个礼仪先生。先生教凌瑜怎么待人,怎么侍夫。每学会一样,凌瑜便觉得原本那个自己薄了一层。

像糊窗户的纸,一层一层往上糊,糊到里头的光透不出来,外头的人也看不见里头,直到他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官员妻子。

不能咋咋呼呼,不能侠肝义胆,更不能救来历不明莫名其妙的人。

再后来……

凌瑜翻了个身,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床铺。

月光落在那片凹陷的褥子上,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这张床的另一半有没有人了。可今夜不知怎的,看着那片空,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凌瑜的叹气声如同一缕烟,轻飘飘地散在了迷蒙的夜色之中。

-

次日天还没亮,凌瑜就被一阵药味熏得醒了过来。

那味道太冲了,苦得发涩,无孔不入地顺着鼻腔往脑仁里扎。凌瑜皱着眉睁开眼,发现那股子苦味是从外头飘进来的,浓得要把人溺死。

凌瑜披了件外衣推开门,循着味道往院里走,拐过一道回廊,就看见灶房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身影正蹲在灶前,一手扇着炉子,一手搅着药罐。

听见脚步声,秋涧回过头来。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他冲凌瑜弯了弯唇角:“醒了?正好,药快好了。”

凌瑜走过去,低头看那药罐。

黑乎乎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原来那股子苦味就是从这儿来的。

凌瑜忍不住皱了眉:“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熬的药。”秋涧拿起旁边的布巾垫着手,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往碗里倒,“比谢黎和开的见效快,副作用也小。”

凌瑜的双眼瞬间瞪得圆滚滚:“你想起解药了?”

“从你的病症和谢黎和的方子里推出来的。我虽然失忆了,但脑子还没坏,”秋涧嘴角挂着一点不屑的笑,“谢黎和不行,我这一夜想出的解药,可比他想破脑袋来得灵。”

凌瑜想骂他,可嘴刚张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便怼到了嘴边。

“趁热喝。”

凌瑜差点没当场吐出来,他瞬间没心情骂人了,只皱着脸往后躲,秋涧却一手按住凌瑜的肩膀,他力道大,语气却软:“听话,良药苦口。”

听着秋涧这哄小孩的语气,凌瑜忍不住想笑,可他又得屏着气,最后给那苍白的小脸儿憋得有些发紫,秋涧没办法了,只能学着凌瑜的语气问:“怎么,怕下毒?”

“噗……哈哈哈哈!”

凌瑜终于憋不住大笑出声,秋涧看准时机把碗沿往凌瑜嘴里塞,凌瑜便难受地抬起手,秋涧先他一步捏住了凌瑜的鼻子,又安慰着:“好了好了,喝吧,早死早超生。”

药汁顺着喉管进去,凌瑜整个人都蔫了。

凌瑜想质问秋涧,问他喂自己干嘛!

可他整个舌头都木了,哑巴吃黄连,只能作罢。

凌瑜的双唇无意识地张着,他被苦得吐出小截泛着水光的舌尖,上头还挂着一点没咽尽的药渍。凌瑜皱着眉,眼睛半眯着,像是有些失神。

然后他忽然对上了秋涧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盯着他伸出来的舌尖,眸色似乎比方才深了些。灶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得那表情有些不自然,就像是……

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似的。

凌瑜愣了愣,忽然垂下双眸,将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秋涧感到自己嗓子有些发干,喉结也上下滚动着。他移开视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含着。”

“……哦。”凌瑜拆开油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糖吃了进去,然后又心虚地闭紧了嘴巴。

过了会儿,凌瑜才偷偷掀起眼皮去盯秋涧。

秋涧背对着凌瑜,劈里啪啦的,正在收拾药罐。凌瑜一直垂着脑袋发呆,连秋涧什么时候走远了也不知道。

可这一看,凌瑜的目光忽然就顿住了。

秋涧的动作很僵硬,凌瑜甚至能透过那并不合体的衣裳看出其下的伤口。

那日把人救回来,身上几乎就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那大大小小的伤痕看得人心惊肉跳,都不必细想,便知其经历过一场极为险恶的打斗。

卖身糊口的亡命之徒?

……好想法,但凌瑜要稍做修改。

秋涧这样武艺高强的年轻美少年应该是个家境窘迫的亡命之徒,只能刀尖舔血,做杀人的买卖。后来他接到了宫里的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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