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他如何》
三日后,柳府。
今日凌瑜要回凌府去,也没什么别的事,只不过凌母说想他了。
小文这个主子好就好在记性极佳,而且没什么起床气。小文不必提醒,不必伺候,只需要跟在凌瑜屁股后头跑便是。
可今晨却有些不同。
已至约定好的时刻,凌瑜的屋内却毫无动静,小文犹豫再三,终于担忧地叩响了凌瑜的房门:“夫人,您收拾好了吗?”
屋里没有回应,隔着门板,只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文正要再叩,门却从里头开了。
一张憔悴的面容撞进他眼里。
他家夫人肤色本就白皙,此刻却白得过了头,透着一股子脆弱的黯淡,身上那套碧蓝色的新衣原本是按着凌瑜的尺寸裁的,如今看着也松松垮垮,像是裹着一副单薄的骨架。
凌瑜揉了揉双眼,连哈欠都打得有气无力。
小文:“……您刚起来吗?”
“嗯,”凌瑜嗓音有些哑,“我们走吧。”
小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斟酌开口道:“夫人,您脸色不大好。”
凌瑜返回屋内,看了一眼镜面。
原本饱满的面皮微微凹陷下去,唇色也淡得几乎要与肤色融为一体。凌瑜觉得自己此刻就似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焦黑,只剩火光微弱地跳动,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可油灯没有意识,他却是有的。凌瑜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死,他还有家人,还有许多没描绘出的画作。
“夫人?”
听到小文疑惑的声音,凌瑜这才回过神来,他赶忙拿出妆奁欲盖弥彰,只是……即便敷上胭脂,也盖不住那股子从里透出来的虚。
他只能又抹了层极厚的脂粉,不管怎样,面色瞧着倒是正常了。
凌瑜让小文瞧,小文也点了点头。
得了肯定,凌瑜心安几分。而后他又想起一事,走到书案前:“小文,你等下把这张字条塞进秋涧屋里。”
凌瑜提笔写下:“我出门一趟,你莫要乱跑,有事等我回来再说。”
写完了,他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字条上的墨迹还没干,他想了想,又提笔在末尾添了句“阅后即焚”,这才放下笔往外走。
-
凌府后院。
凌父作为当朝祭酒,后院陈设极近清雅,一片高低错落的青灰假山。假山脚下引了一脉潺潺活水。池水正中建着一座亭子,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碗筷,食物的味道飘过池水,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凌瑜踩着石柱往亭中去。说是石柱,其实是几块大石在池水里顺序排开,供人行走。
凌母正坐在凳上,见凌瑜过来,便起身拉他走过最后一块大石,亲昵唤道:“阿瑜。”
凌母生育后便比从前丰腴了些,只是一点不显臃肿,反而衬得整个人珠圆玉润。那双漆黑清亮的瞳仁几乎和凌瑜如出一辙,透着几分明媚天真。
凌瑜低头去瞧桌上:裹着酱汁的糖醋小排,切得厚薄均匀的桂花糯米藕,软糯的八宝甜饭……
满满当当一桌鲜香,凌瑜却没吃几口。
自从毒发后凌瑜胃口便不大好,连带着自己最爱的小排骨都变得食之无味。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母亲的话,眼神却忍不住往水面瞟。
我的脸色还好吗?
娘看出来什么了吗?
看出来的话我该怎么解释?
凌母顺着凌瑜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你今日怎么这般在意自己的模样?”
凌瑜反应过来,耳根有些发烫:“没有。”
凌母便托着脸沉思:“难道你待会儿要去见无咎?”
柳无咎,柳大人,他的夫君。
一提到此人凌瑜便更加心虚,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娘怎么忽然提他呢……”
凌母见凌瑜的脑袋越垂越低,还以为他害羞,便继续问:“说起来,我听闻他这回治水的功劳不小,还得了赏。”
凌瑜低头去戳排骨。
“那你们……”
凌瑜为难地咬了下唇:“没有,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凌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家孩子的情绪并不是害羞,他起身坐到对面,轻拍着凌瑜的脊背。凌母本想开口安慰两句,可此时离得近了,却忽然闻到一股脂粉香,便想要凑近仔细瞧瞧。
他想看,凌瑜就躲。
到最后凌瑜苍白的脸都被硬生生憋红了:“娘,我今日没睡醒,下手重了点儿,你别看了。”
这下真害羞了。
凌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停下来给凌瑜夹菜,顺便岔开了话题:“阿瑜,今天我也下厨了,你猜猜是哪道?”
凌瑜挨个尝过,道:“糯米藕的桂花蜜是娘亲手熬的吧?我记得娘最擅长这个了。”
凌母神秘兮兮地刮了下凌瑜的鼻子:“不对,所有都是我做的。”
凌瑜便夸道:“娘的手艺愈发精湛了。”
“再精湛有什么用?”凌母睨了他一眼,“那年除夕,我分明叫你早些回来吃年夜饭,你却把人家尚书令家嫡子打得鼻青脸肿。”
凌瑜扯了下唇角:“那饭最后不还是吃上了吗?”
“哼,那是你爹和我舍不得你吃皮鞭炒肉,”凌母说着又笑了起来,“你先前多不听话啊,我说东你要往西,如今嫁给无咎也乖了。”
这话让凌瑜的心沉了沉。
乖……吗?
他还是原先那个不听话的孩子,只是往上裹了一层名为夫人的面具,那面具太过脆弱,仿佛只要被什么东西轻击就会碎裂。
看着凌母的笑,衬得凌瑜愈发像个卑劣的骗子。
如果他死了,娘、爹、哥哥,又该怎么办呢?
他们会不会……
凌瑜紧紧拉住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似的。
“怎么啦?”凌母便柔声问。
凌瑜抿了抿唇,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问:“爹和哥哥不在家吗?”
“你爹在国子监呢,”凌母凑近凌瑜,耳语道,“科举将近,再加上你璨哥儿年纪到了,你爹这不着急把他往国子监里塞吗?”
凌母说完,又怕凌瑜多想,安抚道:“我家阿瑜虽然进不了朝堂,不过你娘也进不了,一样的。”
凌瑜没多想。
他虽因为自己是哥儿,没法像他父兄一样入朝为官,但凌瑜也不感兴趣。
要说官场上唯一能吸引凌瑜注意力的东西,可能是某位大人和其手足搞在一处了,或是哪家小妾之子并非亲生。
反之,只要一想到他爹在前朝勾心斗角那模样,凌瑜就恐惧地直咽唾沫。
凌母忽然叹了口气:“对了,今日叫你过来,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凌瑜从恐惧脱离出来,又跳进另一层恐惧之中。他听了这话,隐隐有些不安:“怎么了?”
凌母道:“最近宫里不太平。”
凌瑜眉头一跳。
“具体的你爹也不清楚,”母亲压低了声音,“似乎是宫里有人遇刺,如今正满城搜人呢。”
凌瑜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遇刺?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日皇城外,秋涧满身的血……难道谢黎和说的,竟是真的?
凌瑜刚有了这想法,耳朵里忽然想起秋涧一本正经的呆傻声音:“等我伤好了我们两个就远走高飞。”
凌瑜:……
真个屁。
-
吃完饭,凌瑜又在府里待了许久。
他陪着母亲说话,陪着她用饭,陪着她看账本。
往常便是如此,只要母亲想他了,他便回到母家来。反正无论是柳府还是凌府都在皇城里,他来回很方便。
只是作为柳无咎的妻子,他不能整日往母家跑,这不合规矩,也会被外人笑话、质疑。
所以凌瑜很珍惜陪伴母亲的每一分每一秒。
可今天他却有些耐不住性子。
“阿瑜,天色晚了,你回吧。”
凌瑜终于等到了那句话,他回身,步子迈得平稳。可一走出凌母的视线他便再维持不住,几乎是小跑着奔出了府门。
凌瑜踏下最后一个台阶,忽然膝下一软,而后被一双手臂紧紧扶住。
“夫人,您还好吗?”小文眼里的担忧呼之欲出。
凌瑜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隐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即便身边没有铜镜,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该有多难看,脂粉早就盖不住了。
“是秋涧……”小文刚说三个字,凌瑜便握住他的手,指尖用力,带着警告。
小文知道自己言错,又道:“夫人放心,我没有跟老夫人泄露任何消息。”
凌瑜点点头:“多谢。”
“夫人何必与我说这话,”小文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即便我不说,老夫人也看出了些许。您刚走他便拉着我问了几句话,问您身体是否有恙,我不敢多言,幸好老夫人也没有追问,只训我照顾不周,说我照顾您不够格,所以……”
凌瑜有些疲惫地抬起眼看了小文一眼。他近乎力竭,保持站立都有些许勉强,见小文这般支支吾吾,连催促的力气都没了,只重复道:“所以?”
“所以老夫人想要换一位办事更周到的保护您。他……”
小文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可耳朵就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样,一个字也没听清。
“小文……你确实……还得练。”
凌瑜缓缓从小文手里滑了出去,在他跌坐在地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稳稳托住凌瑜,将他送进了马车里。
-
车厢里,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正在对骂。
纤细柔弱的白衣是小文,高大威猛的黑衣是小武。
小武:“小文,你瞎了。”
小文:“没大没小,你才瞎了!”
小武冷哼一声:“夫人虚弱成那副样子,你还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罢了,你下车吧,老夫人叫你留在凌府。”
小文给凌瑜盖好被子,掀开车帘,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凌瑜,这才回去了。
马车晃动起来,凌瑜蜷在软榻上,渐渐沉入昏睡。不知过了多久,凌瑜猛然睁开了眼。
“夫人,我们到了。”
这马车夫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凌瑜掀开车帘要下去,却见一黑色的身影跪在地上,挡着自己的必经之路。
那人身形高大,跪着也比常人高出半头。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头墨发束得紧紧的,露出后颈一截蜜色的皮肤。
蜜色开口道:“您刚身体不适,属下走得匆忙,轿凳落在凌府了。您若不嫌弃,踩着属下的背下来罢。”
凌瑜莫名其妙地看了那人一眼,从一旁的空隙跳了下来:“不是落在凌府,我单纯不习惯用轿凳。除了正式场合我都直接往下跳,厉害吧?”
凌瑜在车上昏睡了一路,那毒性又消退了些,他便又开始浪,还有心思跟陌生人开玩笑。
小武就没这么坦荡了,他没起身,只是直起了腰,让凌瑜能看清他的相貌:“属下墨武,见过夫人。”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和小文一个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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