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河入侵》
“观音……观音……做了坏事的人,死后当真会有报应么?”
“经卷中所言的地狱刑罚,剥皮拔舌,镬汤火山,也都并非虚言么?”
“……可哥哥不是坏人呀。”
“哥哥待我很好、很好的,您都看见了……您都看见了!”
惨阴阴的呓语包裹着喷薄欲出的怨怼,在黑夜激起毒池般的涟漪,又仿佛滑腻腻的水草勒住园惜的脚踝,将他也一并拖进无间地狱。
“吵醒你了?”
园惜蓦地瞠开眼帘。
胃里像是一窠水蛇绞缠冲撞般抽痛,他先是浑浑噩噩听见殿外兵荒马乱地吵作一团,紧跟着,瞥见从金地屏风后绕到榻边的形影。
“外头出了点事。”花朝黑色寝衣领口松松敞着,隐约露出锁骨与胸膛,嗓音略带沙哑地说。
兴许是夜半被扰醒的缘故,他雪墨分野的披发略显松乱,起先是没笑的,走到园惜榻前才唇角略略扬起,因而无端多了些幽微的峻冷。
园惜还是头回见花朝这副模样。
“有人死了?”园惜撑着榻沿坐起,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真聪明。”花朝手里的灯盏晕着朦胧橘光,紧挨着他斜支的小腿坐下,“是个七八岁的幼童,被人吊死在内殿中庭,舌头也被整根拔了。”
园惜蹙眉不语。
即便早有预料,他也没想到死法丝毫不逊于檀氏被剥皮的那位。
花朝顺手将榻边银熏炉里的没药续上:“那条断舌还正巧砸到了你的表弟。”
“金舞鸾?”园惜薄透的眼皮恹恹垂着,淡淡道,“他也被砸死了?”
花朝:“……”
那得多肥美硕大的一条舌头?
“深更半夜的,内殿怎么会有个孩子?”园惜径直追问,“是什么身份?”
“已经查问过今夜值守的献灯使了,都没见过他,就跟凭空从石头里蹦出来似的。”花朝瞥向园惜按在小腹的手指,思及先前在衹园对方熟睡时警觉的姿势,话音稍歇,才继续道,“尸首也被毁得面目全非,但那孩子的左耳垂天生有块豁口,凭着这道特征,祭官认出是八姓之中迦氏的幼子。”
闻言园惜一怔。
那不就是昨日祭仪上对阿般恶语相向的贵胄子弟?
巧合?
还是其中有所瓜葛?
适才梦里的哀诉也依稀提到了诸如地狱刑罚的字眼。
更要紧的是,每条奈河皆自有其法度。
“倘若是人为,倒还好说。”园惜斜觑了一眼殿外纷乱的灯盏,“魑魅魍魉,也可应付。”
“可一旦神鬼难辨,这趟渡河就棘手了。”花朝接下后半句,“一时半会儿恐怕查不出什么线索,天亮后还有献花祭仪,你先歇息吧。”
园惜颔了颔首。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胃疼得更厉害了,呼吸都不自觉轻轻一滞。
“是肚子不舒服么?”早已察觉的花朝忽而探身,掌心覆住他的手背,“我帮你揉揉。”
比起先前的百般撩拨,这份举动实在是算不上多越界轻薄,花朝甚至克制着没太贴近,可身处卧榻本就自有一片隐秘的旖旎,像是落叶搭建的窝里陡然钻进其他活物。
更何况,园惜最忌讳旁人触碰他的小腹。
园惜倏地抬臂挥开花朝的手,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冷声说:“别碰我。”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话音才落,园惜便意识到自己理应识趣些即刻请罪,再瞧花朝霁颜微敛,更是显然事态不妙。
可人但凡脾气上来,九牛拉不转。
园惜抿唇不语。
就在这当口,寝殿门外传来诚惶诚恐的通禀声:“启禀怙主,囊索、大执事与诸位祭官都在座前,正候问责。”
花朝顿了顿,似是借着台阶下,神色如常地应了句:“知道了。”
兵荒马乱了后半个夜,待到白日的献花祭仪举行,园惜才跟其他人碰上面。
晴光凛冽,梵呗庄严。
身着奉仪卿装束的金渐浓呈上盛满繁花的浅盘,园惜从中拈取一朵雪莲,投入宝盂中的圣湖净水。
“……怎么脸色这么差?”金渐浓到嘴边的话音先转了个弯,才说起正事,“昨夜洛川魏潇他们不值夜,也都没打听出什么眉目。”
“没事。”园惜垂睫轻摇了摇头,“那两个呢?”
用不着指名道姓,金渐浓也明白他指的是谁,趁着退下的间隙,哭笑不得地说:“逐凤吐了大半宿,祭官都于心不忍地准他告假了,至于桂霖,装病装得天衣无缝,也偷得半日闲。”
先前檀氏惨案未曾引起多少波澜,这会儿八姓贵族却人心惶惶,整场祭仪笼罩在窃窃私语声中,肃穆的法音也仿佛染上了不安。
其中有个年轻男人面色死白,看起来惊惧得几乎到诡异的地步,引得园惜不由频频侧目。
“那人叫步璎珞。”近旁誊写献花供养名录的师更颜悄声介绍,“大祭五供,香花水灯果,今岁步氏司掌最后一日的进果,昙弥罗的宫苑寺观也多由他们承建。”
园惜似有所思,望向那位在满座愁云中反倒愈发容光焕发的阿般。
察觉到他的凝眸,立于怪物般丑陋男人身畔的阿般颊边含笑,朝圣观音宝座虔敬地遥遥一拜。
也就在这时,园惜蓦然意识到,檀氏家主身旁全然不见妻儿的身影。
……所以昨日檀荼所说的兄长在府中处境艰难,莫非是因为父亲宠爱这个侍从?
宝盂中浮着蓝罂粟与紫鸢尾,净水澄明,濡湿了雪山暮色般薄透的花瓣,清光摇曳。
师更颜逐一娓娓道来世家旧闻。
“八姓明面上平起平坐,但城中军政要务皆由崔氏把持,余下七姓各掌一方产业,步氏如今也风头正盛,三年前,还在明轮院旁造了一尊摩天观音像。”
园惜静坐莲台宝座,沉吟着睃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宝箧阁里头历年的议事录与八姓谱牒,我都捋了遍。”师更颜理所当然地说罢,笔耕不辍好一会儿,抬头怪道,“你怎么不像其他人说我闲得没事。”
“闲得没事总比有事好。”园惜一面散花赐福,一面道,“况且我的确没想到你是大智若愚。”
师更颜两道浓黑的眉毛瞬时耷拉,手里的笔杆子险些一抖横飞出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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