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城池依山而建，层楼叠阁，沿着一条隐秘的石砌甬道蜿蜒而下，满城街市宛若流灯徜徉在玄夜的河，如阳如焰，如梦如幻。

“阿娘，圣尊在那么高的地方，也能看见咱们供的海灯么？”

“酥酪要甜的还是咸的？甜的刚添了崖蜜。”

“这龙胆花是从山南送来的？难怪还有这样好的颜色。”

昙弥罗最繁盛的街市，僧众商客人影幢幢。

好在城中百姓从未见过面纱下的圣观音，即便迎面撞上，也认不出来。

“早先你在寝殿翻看那幅营造法式图。”园惜宽襟大袖的缎衣外罩着羊脂色裘服，抬眼道，“原来是在找密道。”

“从前在宫里恰好读过几卷营造图籍，雪域宗堡大多都设有这样的暗道。”花朝身披丰厚的裘袍，窄袖束腕，腰间银銙映着雪光，闲庭信步，“我也不过想着碰碰运气，怎么，是有什么顾虑？”

这话听着倒是无可指摘。

只是太子殿下分明初涉奈河不久，行事却处处游刃有余，老练得全然不像个生手，叫本就雾里看花的园惜，更觉扑朔迷离。

然而眼下也顾不得深究，园惜难得双足沾地，不用困守在那座孤高的殿宇，心绪不免松快两分，连带着看花朝也顺眼了些。

可惜这份得来不易的顺眼是个短命鬼。

鼻尖沁入冬夜寒彻的气息。

园惜按捺住满腹疑团，淡淡抿唇，随口恭维两句：“只是觉得你见识广博，行事又周全，我心生钦佩。”

穿过熙熙攘攘的仪道，就是醍醐池。

沿途园惜环顾周遭的喧闹，轻声道：“不过都这个时辰了，城中居然这么热闹。”

花朝举目望向灯火如昼的长街尽头：“是啊，想不到夤夜的昙弥罗，还有如此盛景。”

说着视线又悄然转回身畔。

园惜素白兜帽拢住满头粉发，只略略露出小半张脸，脚下蹬着的厚绒靴是临时寻来的，尺码大了不少，遂拿缎带将靴筒细细束在小腿上，显得整个人像团撒满霜糖的雪狐。

花朝不由自主地频频往他绒氅覆着的后腰偷瞟。

灼人的视线明目张胆至极，惹得园惜颦了颦眉，只好开口：“……怎么了？”

“哦，就是瞧你穿这身衣裳”，花朝再三确认无果，遗憾地铩羽而归，“总觉得还藏着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

园惜：“……”

又、拿、他、寻、开、心。

园惜压了压眼梢，从齿间挤出一句：“您真会说笑。”说罢扭头径自加快脚步。

萦绕萤火般灯盏的银白塔刹愈来愈近，也就在这时，园惜倏地浑身一凝。

那道怨怨哀哀的祈求声再度响起。

“大慈大悲的观音……”

“求您垂怜，让我得偿所愿……”

察觉他神色有异，花朝敛了笑意，正色道：“怎么了？”

“昨夜梦中，我隐约听见有人在祈祷，当时只以为是梦魇。”园惜说着快步循声寻觅，“这会儿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花朝虽不明就里，也没急着问个究竟，只是紧随其后。

醍醐池畔，银辉灯树拱卫着一尊高耸塔刹，十三天相轮顶承日月宝珠。

园惜凝神细听，目光扫过往来人影，猛地刹住步伐。

不远处，一个肤色苍白的少年正局促地左顾右盼。

高坛燃烧的供灯仿若一簇簇金急雨的花瓣，少年似有所觉，蓦然转过头来。

那是张很寡淡的面庞，眼窠浅浅陷着，颊边生着一片淡青色胎记，五官小而细狭，唯独嘴唇生得端正，只是薄了些，显出点怯生生的拘谨。

四目相对的刹那，萦绕在园惜耳际的纷乱杂音霎时消弭。

“观音……”少年呆怔怔地望着园惜，好半晌才喃喃嗫喏。

园惜缓步走近浮满莲花供灯的池畔：“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少年这才回过神来，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叠声道歉，“我正想着奉香祈愿，所以才……”

他慌忙抬手赔礼，裹缠着白绢的双手便落进园惜眼底，似是伤得不轻，指节佛手般僵曲，紧紧黏连在一起。

“无妨。”一丝似曾相识转瞬即逝地掠过，园惜眸光落在他胸前的蜜蜡嘎乌，想来是出身贵族，“你是在等什么？”

“嗯，等我家兄长。”佛手少年腼腆地应了声，旋即垂了垂眼帘，神色难掩失落，“原说好掌灯时分在醍醐池见面……”

园惜瞟了眼黑魆魆的夜色，心道那都过去几个时辰了？

一旁的花朝顺势开腔：“正好我们也要买香，不如同行吧。”

兴许是因着两人身量悬殊，花朝的相貌又颇具侵略气质，佛手少年悄悄觑了他一眼后，迅速垂下脑袋，不由朝园惜身旁挨近了些，才犹豫着点头：“好。”

三人一道向香铺走去。

花朝口吻随意道：“还不知怎么称呼你？”

“我叫檀荼。”佛手少年小心翼翼地说。

园惜与花朝心照不宣地相视一霎。

八姓世家之中的檀氏？

不等他们刨根问底，檀荼又主动为兄长解释：“哥哥自幼天资聪颖，如今学着打理家中事务，分身乏术，今夜想必又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檀荼顿了顿，露出一抹浅淡的笑，“不过最近圣观音来城，哥哥答应我，明日定会陪我去花供龛献花。”

只言片语，也能听出他对那位兄长格外依恋。

松石绿的珠帘轻晃，露出香铺琳琅的香品与供花，一名身披莲绣法衣的僧人挽起帘角，将两束供香递出来。

“多谢师父。”檀荼毕恭毕敬地接过，袖口滑落，露出一大片紫红的疤痕。

园惜心头微动：“你这手是怎么了？”

檀荼慌忙拢住衣袖，含混道：“明轮院的同窗……都不大喜欢我，平日偶有玩闹，下手没个轻重便弄成了这样。”

花朝微微挑眉：“那你哥哥没帮你么？”

檀荼先是点头，又连忙摇头：“哥哥有自己的苦衷，他在府中本就处境艰难，倘若再替我出头，只怕连在外头也要遭人排挤。”他低声补充道，“可私下里哥哥待我极好，时常宽慰照拂，凡事都惦记着我……”

园惜从僧人手中接过自己的供香，暗忖那裹着白绢的十指也是同窗嬉闹所伤么？

花朝貌若信了檀荼的说辞，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见他拿了两束香，花朝又含笑探问：“这一束是替哥哥求的吧？那另一束呢？”

檀荼面腮微红，支吾半晌，才赧然细声说：“姻缘。”

醍醐池水澄澈明净，长明的供养莲灯仿佛金鳞遍游，虔诚叩首的城民络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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