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我困进古代衙门副本》
常顺出门前把名册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又从灶房抓了两个冷透的杂面饼。自己一个,另一个掰半,递给苏笺。
“路远,先垫。”
苏笺接过。饼硬得边缘能硌手。
“你们征纤都走这么早?”
“晚了,人下地或者进山,就找不齐。”
“冬天也下地?”
“总有活。”
常顺说完又补一句:“而且早些去,能先跟里正说。省得直接堵人家门口。”
苏笺看他。常顺似乎怕她误会自己心软,赶紧道:“闹起来更耽误时辰。”
“嗯,效率考虑。”
“什么?”
“夸你。”
常顺狐疑地看她一眼,显然没信。
通济驿下面还有人,苏笺原先以为驿役已经够底。直到她跟常顺拿着差牌下乡征纤夫,才知道一个组织只要想往下摊,总能找到更下面的一层。
他们就出发的时候填还没亮。常顺背着差牌和名册,腰上挂一只小铜铃,过村口时摇一下,算是告诉里正官差来了。苏笺跟在后面,鞋底很快沾满冻泥。冬天地里没什么颜色,收过的粟茬贴着土,沟边结着一层薄冰,远处几户人家烟囱冒白烟,风一吹就散。
他们不是去抓陌生人。
常顺一路都在叫名字。“王家老二去年伤了腰”“李满仓现在上游服河役”“孙大成跑了,媳妇带孩子回娘家”。名册上只是四十八户,到了他嘴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段日子。
这反而更难办。
如果全是不认识的人,差牌一亮也许还能狠下心。偏偏常顺知道谁家药罐子没停过,谁家刚埋过人,谁家的孩子今年才刚够得到门闩。
苏笺问:“这家谁去?”
常顺沉默。
“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赵老六以前一直去。”
“现在呢?”
“去年还能。”
“今年?”
常顺看了看门。
“走二里都喘。”
“那不能去。”
“差牌要人。”
“他儿子十三。”
“我知道。”
常顺声音很低。“以前也有十三的。”
苏笺没说话,常顺站在赵家那堵半塌的泥墙外,差牌举了半天,最终还是敲门。院里晾着一件孩子穿的小褂,补丁摞补丁,墙角码半筐劈柴,屋里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听着像肺都要咳出来。开门的男孩又瘦又小,头发用一根麻绳束着,手背全是冻疮。看见常顺手里的差牌,小脸一下白了。
“常叔。”
常顺喉头动了动。“阿豆。”
“我爹病了。”
“我知道。”
“真起不来。”
“知道。”
男孩越说越急:“昨天郎中还说不能见风。”
常顺低着头,半天没说下一句。屋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声音。“阿豆。”
孩子回头。“爹?”
“把绳拿上。”
“爹!”
“去。”
赵老六咳了两声。“官差不能误。”
男孩眼睛立刻红了。苏笺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知道古代有徭役是一回事,真正站在一户人门口,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因为纸上差一个名额,就准备拿纤绳去河边拉船,是另一回事。
她问常顺:“能雇替吗?”
阿豆已经转身去墙角取纤绳,绳子几乎有他手腕粗,麻纤被水泡过无数次,干了以后硬得扎手,靠肩的位置缠着一圈旧布,旧布洗不净,暗褐一片。
男孩把绳套往自己肩上比了一下,那一瞬间苏笺心里莫名一沉。他动作很熟,说明不是第一次偷偷试。十三岁的肩膀还窄,绳套一压,几乎能滑到脖子。
常顺一把扯下来:“谁让你动这个!”
阿豆被吼得愣住,随后梗着脖子:“我能拉。”
“你能个屁。”
“我爹不能去!”
屋里赵老六又咳起来,咳得床板都在响。
没人说话。
苏笺低头看差牌。纸上的“六十名”很轻,轻得风一吹就动;眼前这根绳却重得要一个孩子拿肩膀去补。
“能。”
“多少钱?”
“这几日急,一天一百二十文。”
“他家出得起?”
常顺没回答。院墙已经回答了。
苏笺伸手。“差牌给我。”
“干什么?”
“划掉。”
常顺吓了一跳:“不能划!”
“那空着。”
“已经差二十三个。”
“差二十三和差二十二。”苏笺看着阿豆。“现在没有本质区别。”
常顺苦笑:“晚上就有。”
“晚上再想。”她转身。“走。”
男孩在后面愣着,赵老六又咳起来。直到出了巷口,常顺才低声:“谢驿丞会骂。”
“他经常骂。”
“会罚钱。”
“我也没钱。”
“可能挨板。”
苏笺停了一下。“这个有点麻烦。”
常顺居然笑了。“你还知道怕板子。”
“我很怕。”苏笺说得认真。“所以最好想办法让板子找别人。”
常顺:“……”他一时不知道这到底算聪明还是缺德。
一上午下来,三十七个人,一个不少,也一个没多。回去的路沿河走,冬天水冷得发黑,两岸芦苇枯黄,风一吹成片倒。三十七名纤夫各自带着麻绳,有人穿草鞋,有人连草鞋都没有,脚上只缠布。鲁老七走在最前,四十八岁,肩头长期磨出一大块发硬的旧茧。
苏笺问常顺:“以前六十怎么凑?”
常顺沉默了一会儿。“凑名册。”
“人呢?”
“人凑不出来。能来的就是这些。”
“那名册怎么到六十?”
“年轻力壮的,有时一人记两趟。再从旧名册里把还能挂得上的名字往里填。上头只看六十,至于河边到底站多少人,没人来数。”
苏笺脚步慢了一下。“所以名册六十,实人三十七。”
“嗯。”
“工钱也按六十拨?”
常顺看了她一眼,神情有点古怪。“哪有这么好的事。”
“那按多少?”
“分司拨多少,田书手管账,我只管带人。反正谁真来了,最后给谁记一份。”
“多跑一趟呢?”
“算一趟差,不多一份人头钱。”
苏笺看向前面。三十七条麻绳搭在三十七副肩上,怎么数都不会自己长成六十。
“那纸上多出来的二十三个呢?”
常顺把脸转开。“先把差交了再说。”
“怎么交?”
“往年都是这么交。”
这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却已经够用了。六十是上面要的数,三十七是河边真有的人,中间那二十三从来不是谁被藏起来了,而是纸先替现实补齐了。至于钱有没有跟着那二十三个名字一起下来,常顺不知道,或者不愿在路上说。
苏笺没再追。她把这个数记住了。六十,三十七。至于钱是多少,回驿站问田福生。
回到驿站,谢万成果然炸了。“三十七?”
“我让你们征六十!”
常顺低头:“能来的只有这些。”
“邻村呢?”
“归下驿。”
“现在还管归谁?”
“越界征役,县里会——”
“县里会什么!”
谢万成一掌拍桌。“督漕使两日后到!”
“少一个人先打的是我!”
“我挨完,你们以为自己能跑?”
常顺不说话,谢万成转向苏笺。
“你跟着去的。”
“嗯。”
“为什么只有三十七?”
“因为只有三十七。”
“我问另外二十三!”
“病的,没回来的,逃的,死人,还有一个十三岁的。”
“那就——”谢万成的话到嘴边忽然停了。
苏笺看他。“让十三岁的来?”
谢万成脸涨得发红。
“这是官差!”
“我知道。”
“不是让你去行善!”
“我也没行善。”
“那你——”
“谢驿丞。”
苏笺忽然问:“分司给了六十人的工食吗?”
田福生站在旁边,脸一下变了。“苏笺。”
“我只是问一下。”
谢万成不答。
她看田福生。“给多少?”
田福生咬牙:“四十一。”
“那驿里打算发多少?”
没人说话。
“按三十七?”
仍然安静。苏笺点头。“懂了。”
她慢慢把数字连起来。“上面给四十一人的钱,要六十个人。咱们找三十七个人,让他们做六十个人的活。最后给三十七个人的钱。”
屋里静得只剩灶房劈柴声。这种事分开看,每一步大家都习惯。一旦连成一句话,突然就特别难听。
谢万成脸色沉得厉害。“以前都这么办。”
“嗯。”
“也没出事。”
“有人累死过吗?”
屋里没人接话。
苏笺又问:“出过险吗?”
鲁老七蹲到河边,把一根细竹竿插进水里,盯着竿上几道旧刻痕看了一会儿。
“出过。断过绳,也摔过人。”他说,“河急的时候,人少就是人少,名册上多写几个也不顶用。”
苏笺点头,没再追着问河工。她不懂水,至少知道不能拿纸上的人数替懂水的人做判断。
“……”
“欠过工钱吗?”
“苏笺!”谢万成厉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来了两天,就比这里所有人都懂?”
“不是。”她摇头。“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并不代表纸上可以真的把他算两个人。”谢万成冷笑:“要不你去给我找另外二十三个。”
苏笺沉默,找不到。现实不会因为差牌上的数字漂亮,就自动长出二十三名壮丁。
下午,这个问题很快从账上变成了真的。一艘备用挽船在回水湾搁浅,正要用纤夫。东河分司经历郭怀谦亲自站在岸上催。苏笺此前只在差牌落款里见过他的名字——三十七八岁,穿一件深青官袍,靴面溅了泥也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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