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是温的，裹着淡淡的桂花香，像很久之前某个秋天留在空气里的余味。

脚下不再是旧城开裂的柏油路，换成青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的白草。路两旁没有枯藤残垣，取而代之的是两排桂树，枝桠交错，把天光滤成朦胧碎金。风一吹，细小的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她们肩头，落在相扣的手背。

温知予放慢脚步，鼻尖轻轻动了动。

“好香。”

沈昕寒侧头看她，魂契的微光在皮肤之下轻轻震颤。百世轮回，她无数次幻想过誓约诞生的地方，预想过这里会是烈火炼狱，或是冰封荒原，却从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安静温柔的庭院。

“是当年她们相遇的地方。”沈昕寒低声道。

话音刚落，前方院门无声敞开。

院内立着一座老旧木亭，亭下坐着两道人影，皆是古时装束。一个执笔，一个研墨，言笑晏晏，桂花落在砚台边缘，融在墨色里。她们看不见外来者，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像是一段被永久封存的回忆录像。

这便是一切的源头。

沈昕寒牵着温知予，站在院门口，安静地看着。

画面流转，甜意慢慢褪去。

后来是离别，是乱世相隔，是书信中断，是漫长无望的等待。研墨之人至死没能等到爱人归来，在弥留之际，抱着满腔不甘与痛楚，以神魂为引，许下这道残酷誓约。

若相爱，便要遗忘。

若动心，便要归零。

她不愿世间再有同她一般，尝尽相思、最后孤身赴死之人，便用一己执念，编织出这套轮回法则，把所有深陷这类爱恋的灵魂一同卷入其中。她以为这是保护，到头来，却化作困住无数人的酷刑。

“原来不是天道要罚我们。”温知予轻声开口，眼底漫上一层怅然，“是一场心碎，困住了往后千千万万代。”

“天道只是顺水推舟，收下这份誓约，把它变成秩序。”沈昕寒的指尖微微收紧，“我们之前改写骨契，松动了法则，却没能抚平这最初的不甘。只要这一缕执念不散，轮回的枷锁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亭中的幻影骤然静止。

两道身影慢慢转过身，面容依旧朦胧，声音交叠在一起，轻飘飘落满整座庭院。

“你们想毁掉我的誓约？”

没有暴怒，只有疲惫。那道许下誓约的灵识从幻影之中剥离，化作一身素衣女子，静静站在桂树下，目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我见过太多。相爱，别离，遗忘，再重逢。爱本就是伤人的东西，与其最后痛彻心扉，不如让记忆清空，不必记得曾经心动。”

温知予往前走了一步，桂花落在她发梢。

“可遗忘不是解脱。”

“被抹去记忆的人，会在潜意识里反复寻找那个消失的人；独自记住一切的人，要年复一年承受离别。痛苦不会消失，只是被延后，循环往复。”

她抬眼，望向素衣女子，声音清而坚定。

“您因为失去，害怕爱带来的痛，于是剥夺所有人选择的权利。可真正的爱，本就该允许人甘愿承担风险，而不是被强行抹除。”

素衣女子沉默下来，桂花瓣在她身周缓缓盘旋。

沈昕寒跟上一步，和温知予并肩而立。

“我们不是来否定您当年的难过。只是这条路，错了。”

“如果一定要有结局，不该是强迫所有人遗忘，该是让被困在轮回里的灵魂，拥有选择：可以遗忘，可以铭记，可以重逢，也可以放手。”

灵识静静望着她们，久久没有说话。庭院里的风渐渐停下，漫天悬浮的桂花悬在半空，时间仿佛凝固。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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