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慢慢弱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贴着落地窗淌下，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方才那句永不放手的话落定之后，公寓里静了很久。

温知予还埋在沈昕寒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轻颤，泪水浸透了沈昕寒肩头的衣衫，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她原本已经做好消散的准备，连神魂溃散时该有的痛感都已经预想过无数遍，可沈昕寒没有选毁灭，而是选择和她一同留在这个没有尽头的轮回闭环里。

这个答案，比毁灭更重，也更磨人。

沈昕寒垂着手，掌心轻轻搭在温知予的后背，没有用力抱紧，只是虚虚拢着。恨意还没有彻底消散，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细刺，时不时扎一下，提醒她十二世独自煎熬的那些日夜。可爱意盖过了报复的念头，是刻进神魂深处、跨越一轮轮遗忘都斩不断的羁绊。

“你不怕吗？”温知予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出来，鼻音很重，“这个轮回没有终点。往后每一轮，我依旧会按时清空记忆，再次变成不认识你的陌生人。你还要一遍一遍，重新认识我，重新等我爱上你，再看着我把你忘掉。”

沈昕寒闭了闭眼，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模糊的霓虹上。那些灯火明明灭灭，像她经历过的一轮轮重逢与别离。

“我怕。”她坦然承认，声音低缓，带着长久疲惫沉淀下来的沙哑，“我怕再一次体会那种，刚刚把心交付出去，转头就被彻底抹去痕迹的滋味。我怕日复一日的等待，怕满心欢喜奔赴，最后只换来你茫然陌生的眼神。”

温知予的身子又是一抖，想要退开，可手腕被沈昕寒轻轻扣住，挣不开。

“可我更怕世上再也没有你。”沈昕寒低头，鼻尖蹭过她湿漉漉的发顶，“如果诅咒破碎，你归于虚无，这世间人海万千，我一个人记得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温柔与伤痛，独自活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是温知予亲手设下的牢笼，可牢笼里盛放的，是她们全部的相爱时光。

她恨这牢笼，却舍不得笼子里的这个人。

温知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意，还有一丝渺茫、不敢触碰的贪恋。她当初造下这个诅咒，初衷是害怕爱意凋零，害怕激情褪去之后，两人走向疏远、争吵、平淡的结局。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不断重置记忆，她们的爱就能永远停在最热烈鲜活的一刻。

她高估了自己对代价的承受力，也低估了沈昕寒执念的重量。

“这个咒，是我以自身神魂根基为引布下的。”温知予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心口，那里藏着维系轮回闭环的本源，“只要咒不碎，每一轮百日之期到点，我的记忆就会强制清零，不受我自己控制。就算我心里清楚一切，等到时限来临，我依旧会忘记所有和你有关的一切。”

“我知道。”沈昕寒的拇指摩挲着她腕间那根始终鲜亮的红绳，绳结是轮回的契印，“刚刚你摊开两条路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留下这个循环，不是想要你改变诅咒的规则，我只是不想失去和你重逢的机会。”

她顿了顿，看向温知予，眼底混杂着伤痛、偏执，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

“从前，枷锁只有我一个人在戴。只有我带着上一世所有的伤疤，独自奔赴下一场相遇。从今往后不一样了。”

沈昕寒拉起温知予的手，将她的掌心，和自己的掌心贴合在一起。那道看不见的轮回契纹，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下微微发烫，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

“枷锁是你造的，往后，我们一起戴。”

温知予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轮轮回开启之后，你依旧会忘记我。但是这一次，你清楚诅咒的真相。你知道自己会遗忘，知道轮回往复，知道我们所有的亏欠与纠缠。”沈昕寒缓缓开口，“你带着这份认知，进入下一次空白，在懵懂里重新走向我。而我，带着十二世所有的爱恨，等你再次朝我走来。”

不再是单方面的隐瞒。

不再是只有沈昕寒一个人背负全部秘密。

温知予会带着“终会遗忘”的预知去爱人。她明知道百日之后一切归零，依旧要毫无保留地动心，亲手再经历一次从深爱到空白的割裂。

这是沈昕寒留给她的偿还。不是毁灭，不是杀戮，是让她亲身感受一遍，自己曾经施加给她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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