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夕，刘桂兰专门去庙里拜了拜菩萨。

夜里回来，又叮嘱苏晚早点睡觉，明日要早起。这天晚上家里格外安静，就连隔壁邻居都压低了动静，四下里，只剩断断续续的虫鸣。

苏晚躺在床上，心里暗自揣测，刘桂兰今天去庙里求的，多半还是那份进厂的工作。这么一想，她越发睡不着。

明天就要去拿准考证、看考场，还会见到许久未见的同学们。不知道此刻，大家是不是也还没有入睡。

睡不着，她便用最笨的法子，在心里默背知识点，背着背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早饭已经做好。刘桂兰对苏晚说：“今天我陪你去。”

苏晚心里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其实自己去，也完全可以。可看她妈这般上心，便一口应了下来。

快走到学校门口，迎面遇上不少熟识的同学，其中就有苏晚的朋友刘铮铮。

铮铮也是跟着父母一块过来的。两家人平日没什么往来，只有两个孩子时常结伴玩耍。

领完准考证，一伙人便一同前去踩看考场。等全部流程走完，各位家长才陆续离开。老师召集全体同学集合。

看着有一部分同学神色紧绷，老师不停地做心理疏导工作。生怕他们压力过大，临考时反而发挥不好。

有一部分同学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本来就是平时学习不好的人，这看着压根就不可能考出多少分数。应该就是等着考完试直接进厂的吧！

刘铮铮悄悄的和苏晚聊天，问她这高考完是不是也要进厂。

苏晚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想进。她想好好考，去上大学。

铮铮却告诉她，“能进厂还是进厂呀。那可是铁饭碗呀！”

你看我们同学们那多少不都是准备着进厂的吗？

包括她也是，她爸妈说了，她要是愿意进，也让她进厂去。要是不愿意就再给她做其他安排。反正大学，和她无缘，她是考不上的。

苏晚说万一你考上了呢？

刘铮铮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就是考上她也不会去，这几年学习她都烦死了，好不容易解放了，她才不要继续学呢？

真好呀，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铮铮看着苏晚，眨了眨眼睛，你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老师，这会大家说的话好像都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在自顾自地闲聊着！老师说，“你们不能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刻放飞自我，可别在最后关头松懈了！”

苏晚也想放飞呀，她想放飞的地方是远方。

我们是好朋友我才劝你，你就考试完，老老实实的进厂吧！

做个正式工也挺好的，你看你们家那种情况？

“听刘铮铮把话说完，”苏晚当然知道了！

不仅是铮铮这样说，就连邻里邻居的不也是到处在说吗？

刘铮铮看她的表情，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

苏晚是在自我怀疑中。她难道真的很自私吗？就应该去厂里当个正式工！嗯，分担家里！还是好好考个大学，以后有个更好的工作！但都是工作，为来为去还是工作。那是不是她妈说的没有错？可为什么她只想上大学呢？

说她自私也罢，她就想出去看看！

她不想永远呆在这个地方！那只有上大学的路了。她觉得自己又不是完全考不上大学，也不是多么笨拙，只要考上大学就一定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老师说解散后，交头接耳的同学们，瞬间涌动散开。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有人热烈讨论题型，也有人已经满心欢喜盘算考完之后怎么疯玩。

刘铮铮拉起苏晚的胳膊，走，要不去我家玩会。苏晚怕刘桂兰还会在家等着。就直接拒绝了。

放眼望去，每个鲜活的生命像是早已被命运安排了一样。

少数人拼死搏大学，剩下大多数，已经在能进厂有稳定工作而提前兴奋，也有的准备再过一两年听从家里安排相亲嫁人，一辈子困在这里。

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所有人都觉得，女孩子本该如此。

“晚晚。”

刘桂兰站在校门外朝她招手，已经等了许久。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接过苏晚手里的准考证，小心翼翼抚平边角，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时不舍得用的手帕，把准考证包了起来。那珍重的模样，不像是保管一张考试凭证，倒像是已经握住了进厂名额。

“考场记牢位置没有？到时千万不能迷糊走错教室。”刘桂兰语气温和，处处都是关切。

“记清楚了。”苏晚低声应答。

母女二人沿着厂区坑洼的泥路往家走，一路上不停遇上街坊邻里。

张婶大老远就扯着嗓子打招呼：“桂兰，陪闺女看考场回来啦！”

“嗯呐，刚看完。”刘桂兰笑着回话。

“苏晚这孩子命好，等高考一结束，那正式工岗位就稳了，以后吃公家饭，多享福！”张婶说得理所当然，半字不提金榜题名、读大学。

刘桂兰眉眼舒展，连连点头附和。

苏晚走在侧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如果此刻还说自己想读大学，只会被骂吧！

一路上遇见好几拨熟人，所有人的祝福，全部都是指向那份工作。

好像高考对于苏晚，仅仅只是一道走形式的门槛，跨过这道坎，就该顺理成章进厂补贴家里。

操场上那几条弹幕又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就这家庭，还是进厂顾点家里吧！人不能太自私了。”

别人不是恶语相向，全都是“为你着想”，可这些好意一层层压得她好累。

回到家，苏建国已经下班。

他抬眼看向她们，没有问苏晚紧不紧张，也不问复习得怎么样，只淡淡开口：“考场走一遍还顺当？”

“顺当，都摸清了。”刘桂兰接话。

晚饭桌上，依旧单独给苏晚煮了两个鸡蛋。一家人说话都放轻音量，小心翼翼不去惊扰她备考。

可这份小心翼翼，恰恰最让人窒息。

家里不让她干家务，给她煮鸡蛋，处处迁就，这份优待，全部建立在一个心照不宣的前提之上：等考完，她就要进厂挣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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