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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老公嘛》

8. 22路

公交车司机是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并不是上一世她经常遇到的那个男人。

温令仪刚走没几步,司机的叫唤声从后头追上来:“扫码。扫这儿,下面那个!”

似曾相识的话语。她脚步一顿,一转头,望见一个穿浅色衣服的少年站在那里。

他举着手机,表情有些局促。眼型狭长,眸色是深蓝色的,清亮得像一汪泉水,跟她记忆中一闪而过的、带着同样窘迫的眼神对上。

但不一样。

那人的瞳仁更深、也更沉,沉得让人不敢久看。

车厢里的光晃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一手扶着扶手杆,另一手把手机屏幕递到司机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收款码。

司机皱了皱眉,语气不耐:“乘车码,不是收款码。”

少年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环顾了圈公交车车厢,再次碰上温令仪的眼神。他挠了挠头:“同学,你能……”

温令仪从口袋中摸出个一块钱硬币,“叮”的一声脆响,投了进去。少年低声道谢,她只是微微点点头,没多说,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靠着窗户,盯着外头缓缓闪过的城市建筑发了一会儿呆。

2021年的曜城,跟2026年的不太一样。路边的梧桐还没被砍掉,街角那家书店还在,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没换。

公交车经过一个路口时,她下意识投向窗外——那栋2026年已经封顶的写字楼,此刻只是一片围起来的空地,绿色的防尘网皱巴巴地搭在铁架上。

一切都在建。

一切还没定型。

外面的便利店,冰柜摆着相同包装的蜂蜜饮料,透明塑料瓶泛着细碎的亮光。温令仪目光刚触及,心口骤然发紧。难道她的低血糖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只是单纯看一眼糖类饮品,就会发悸?

公交车正处上坡的颠簸路段,摇摇晃晃的,她歪向一边,眼疾手快地扶了把扶手。

一个人站在她身侧,一只手抓着吊环,手背浮起若隐若现的青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随意搭在椅背上。

从某个角度看去,他身体侧向她那边,她瘦小的身体好似环在他怀中,但他没有碰到她。

她眼帘微敛,目光落向他白衬衫,扯得很紧,隐约可见里面起伏的胸肌轮廓。她往旁边挪了半寸。再转头时,那个人不见了。

见鬼了。

温令仪手指攥紧扶手,太阳穴隐隐突突地跳。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令仪,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循声望去,是个年纪估摸二十来岁的少年。他穿着荧光粉短袖衬衫,满身都是Gucci双G大Logo,白色紧身裤下露出被太阳晒得很黑的脚踝。脚上那双荧光色限量款运动鞋一尘不染,在公交车上格外引人注目。

温令仪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认出这个人是她的高中同班同学陆淮,听说家里很有钱,也是学油画的。高中毕业后,两人直接失去联系了。

陆淮大大咧咧地坐在她前方那个空位上,翘着二郎腿。他从口袋里掏出张面巾纸,边擦鞋边掀起眼皮瞅她。

“令仪,听说你联考考得不错。我比你少九分,我爸天天在家数落我。”他擦完一只,换另一只,“不过你说巧不巧?我三科成绩,每科都正好比你少三分,这也算是某种缘分吧。”

温令仪微微别看脸。光洁的玻璃窗映出她那张脸,唇角只上扬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平直。

“前几天我看了个数字光影展。旁边一堆人对着梵高的向日葵哭,说什么‘被震撼到了’、‘热泪盈眶’。我站那儿端详了半天,感觉也就‘justsoso’。”

陆淮把面巾纸扔出窗外,舔了舔嘴唇:“那幅画,铬黄饱和度太高,明度对比过强。一眼望过去,全是颜色在打架,根本谈不上色彩和谐。”

温令仪还是没说话,手指在包带上微微攥紧。

“厚涂法用得太满,笔触方向性太强。事实上,好的绘画应该给观者呼吸的空间,而不是按头让别人买单。”

陆淮抬抬手,腕上那块大金表闪了一下:“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莫兰迪。色调温和,饱和度压得很低,情感是收着的。我觉得,真正的好画,是不需要观者哭的。你觉得呢?”

温令仪松开手指,目光落向包带勒出的那道红痕:“梵高画向日葵的时候,没想过要让别人哭。”

陆淮嘴巴咧到耳根:“你是说技法优先于情感?这个角度倒是有意思。”

公交车到站,他冲温令仪挥了挥手,下了车。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懒洋洋地落在温令仪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街角那家书店换了新招牌,但字体没变,还是那种窄窄的楷书。

她记得这家店。

高中时,曾在这里买过一本画册,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被人撕掉了一页,还跟Chrome吐槽了几句。没过几天,他给她寄来一本全新的、一模一样的画册。她当时既震惊又感动,给他回寄了外婆家新摘的果子。

公交车又开了两站,温令仪才发觉自己坐过了头。司机的催促声从前面传过来:“妹儿,终点站了,你啷个还不下车哦?”

温令仪慢慢站起来,走到后门。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才迈步走下去。

街道很陌生。她站在站牌下环顾了片刻,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走了一段。路口拐弯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一栋深灰色玻璃幕墙大楼闯入视线。楼体方正,通体冷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门上方嵌着一块黑色的金属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字——衡远集团。

大楼很高,玻璃反着光,把头顶的天切成了好几块,也把她跟大楼内部隔开。

她停住,没再往前。她不认识这家公司,只知道好像是做医疗相关的。

太阳还在头顶照着,光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脑中浮起一段很短的记忆。

谢女士去世后的某段时间,她过得很消沉。

有一次,她用毛笔画了幅灰黄底的向日葵。画完之后,总觉得向日葵不该是这种颜色。沉默了一会儿,沾了点铬黄色,在向日葵边缘描了个边。

有个平淡的声音,在她记忆里忽远忽近:“这几瓣,颜色跟别的不一样。”

嘶……

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人影,也分辨不出是谁。

好像还有一盆向日葵。小小的、黄色的,放在窗台上。

后来……

后来发生什么了?

她想不起来了。

向日葵恹恹的,好像快要枯了。她拉开窗帘,光透进来,它又活了。

可是……

她从来不养植物。她嫌麻烦。

那么问题来了——

养向日葵的人,是谁?

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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