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校长有事找你。"男老师抬手，往办公楼那边指了指，"跟我来。"

办公楼在操场后头，一栋三层的水泥楼。

校长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上钉着一块牌子：校长室。

老师抬手敲了敲门，里头说"进"。

吴校长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文件，一块玻璃板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课程表。

他正低着头批什么，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吴校长。"老师说，"我带她过来了。我班上一会儿还有课，先走了。"

吴校长抬起头，笔没放。

"好。你是金牌班的老师，多上点心。"他说，"都是尖子，出了事，直接来找我。"

"好。"

老师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就剩两个人。

"语柔啊。"吴校长把笔搁下，脸上堆起笑，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快过来坐。"

楼语柔走过去，在椅子边上坐下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吴校长说，"你现在让老霍收养了，他对你，好不好？"

"谢谢校长关心。"楼语柔说，"爸爸对我很好。"

吴校长点了点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本来还担心你。"他说，"我这学校，招女生是个大难题，通知书发出去，好些个女孩不来。我让老师挨家挨户做工作，跑断了腿，才劝回来几个。"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像指着很远的地方。

"有几个他们家实在不想送她们上学，她们的兄弟却我们这里上学，她们啊，真是可惜，成绩也很好，就是家庭拖累。"

楼语柔没说话。

她知道这三个女孩为什么不来，她也知道，如果不是霍万仇，她的下场不会比她们好到哪儿去。

通知书送到楼家那天，她蹲在灶台边擦桌子，差一点，那张纸就被人撕了。

她把背挺直了些。

"我知道。"她说，"要不是爸爸，我也这样。我在学校一定好好读书，不辜负他。"

吴校长听了，脸上舒展了，连说了两个"好"。

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要说体己话。

"领养的手续，办了吗？"

"办了。"

"那——穆市长，你见过了吧？"

楼语柔抬起头。

"穆市长和老霍啊，那是模范夫妻。"吴校长说，"就是脾气急一点。不过也能理解，女强人嘛。"

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

"穆市长管的那个市，完成了土地升级，允许私人开发，经济一下就上去了，好大的政绩啊。"

"你在家里，可别惹她生气。"

楼语柔听着。

模范夫妻。

这四个字，她知道不是真的。

她想起来穆怜珊坐在客厅里的样子，想起她说"和仇人在一起才最痛苦"，想起她连儿子都不拿正眼看。

可这话，不能说。

她低下头："领养手续已经办了，谢谢吴校长关心。"

"好了。"吴校长摆摆手，"看见你没出什么事，我就放心了，一会儿发书，下午上课。赶紧回去，好好学习。"

楼语柔没动。

她站在椅子边，两只手垂着，手指抠着裤缝，过了几秒，才开口。

"吴校长。"她说，"您之前说的……助学金的事，我能不能办？"

吴校长正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闻言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转过头，"你缺钱？老霍不给你吗？"

"爸爸给。"楼语柔说，"给得不少，可我想着，能少花他一点，是一点，别给爸爸添太多负担。"

吴校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他明白，这丫头毕竟不是打小养大的，进了霍家的门，说到底，还是寄人篱下。

"你被霍家收养了，助学金，办不了。"他说，"不过你放心，我这儿有奖学金的名额。你期末考到班上前三，我给你报上去。"

楼语柔点了点头："谢谢校长。那我回去上课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等一下。"

吴校长叫住她，他想了想，又开了口。

"我这儿还有个勤工俭学的名额，食堂，每个月免费吃饭，你呢，就每天饭点去给学生打打饭，做点杂活，占不了你多少时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每个月，三块钱，当零花。"

楼语柔的眼睛亮了。

"我可以干。"她说，"我从前在家，天天干活，能胜任。"

最后半句，声音小了下去。

吴校长没多问，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翻开桌上一本登记簿，低头写字。

"那行，我把你名字写上了。"他边写边说，"你每天饭点，跑快点到食堂就行。"

写完，他抬起头，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

"对了，还有件事。"

"食堂刚修起来，里头的人安不安分，我心里没底。"

他说，"厨子不偷，米面不收，都是嘴上说说，一定要把饭给学生做好，谁知道他们怎么干，与其让他们偷了去，还不如让你吃了。"

"吃饭是大事，要让学生吃好，我不可能天天去巡查，你在里头，替我看着点他们。"

楼语柔听着，点了点头。

"好。"她说，"有什么事，我就来找您报告。"

"行。"吴校长把登记簿合上，"我这就通知下去，你今天中午，到食堂报到。"

"谢谢校长。"楼语柔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了一下头。

"我先走了。"

"报告。"

楼语柔站在教室门口。

刘明抬头看了她一眼："进来。"

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她扫了一圈，只剩一个空位，在周君盛旁边。

她走过去，坐下。

手往桌洞里一摸，摸到了自己的书包。

她愣了一下。

周君盛侧过脸，压着嗓子："我帮你搬过来的，贴心吧？"

他又凑近了一点，"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楼语柔把书包往里推了推，坐直了。

"在上课。"她说，"不要传小话。"

周君盛挑了挑眉，没说话。

刘明在讲台上开了口："发课本，男生去楼下搬。"

男生们一下子全站起来了，抢着往外走，周君盛也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抱着一摞书，用下巴抵着最上头那本，白球鞋上蹭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