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你怎么成怨夫了》
火,冲天的火。
火焰烧灼的噼啪声,外面纷乱的脚步声,人影重重交错,侍从侍女高喊走水,夹杂着几道恶意满满的窃笑。
“一个农妇生的儿子,还想高攀我们家?真是不知死活,死就死了,贱命一个。”
“就是,我们家少爷那是金尊玉贵,哪轮得到一个农妇贱子攀扯兄弟?走吧少爷,这里的烟太呛了。”
穿金戴银的少爷趾高气昂地走了。
房梁倒塌,轰然砸下阻绝出路,浓烟滚滚,外面的侍从还在努力打水浇灭,可里面已经熏得邬奚云看不清了。
瘦小的手紧紧攥着亡母玉佩,努力外爬,火猛然蹿起,灼得邬奚云缩回去,四周封闭,没有逃命出口。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要活着,要出去……
年幼的邬奚云不顾灼烫,硬着头皮,欲要连滚带爬冲出火场。
咻!
不知从哪里来的藤蔓破土而出,卷起邬奚云的腰腹,直接抛出火场。
外面的侍从侍女们惊呼,“二少爷!”
邬奚云忍不住闭眼,头顶忽然覆上一件柔软的袍子,清幽的青草气息扑鼻而来,随即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单臂拦腰抱起,撞入满怀。
他猝然睁眼。
外袍随风而荡,入帘是垂落的乌丝几缕,颌骨清俊如裁玉,唇瓣点朱微扬。
目光向上,月辉笼纱,柔和倾泻下来。
少女侧颜似月光轻拢,唯有鼻梁一点红痣显几分乍寒生春般的艳色。身姿高挑,肩线纤瘦平直但不失有力,轻盈如鹤,稳稳托住男孩的重量。
她垂首,眼波如坠入春湖,风拂而漾。
万籁俱寂。
邬奚云的瞳孔只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心跳如擂。
“二少爷!”
侍从惊愕片刻,赶忙簇拥而上,欲要接过邬奚云,被少女轻巧避开,她笑道:“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寻医师,该灭火去灭火,该找人去找人哈。”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般,各司其职。
结果少女不知从哪里拿的丹药塞进他嘴里,顷刻间化作暖流,充斥四肢百骸,伤口不疼了。
邬奚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皮肤沾灰,红肿地方密密麻麻全是水泡,有的擦破了皮,水泡流脓,狼狈不堪。
邬奚云自惭形秽,想说话,但嗓子被烟熏了,说不出来,只能挣了挣。
“别动哦。”即使单臂抱邬奚云也没晃动,稍稍施力扣住他的腰,葱白指尖捻着白袍子给他擦脸,温柔细致,“害怕吗?没事啦。”
“应少主。”
年轻的应见微回首,颔首示意:“大夫人。”
“大夫人。”侍从侍女们低头行礼,周遭只有房屋烧塌的声音。
大夫人上前,染红蔻的指尖欲要触碰邬奚云的肩膀,又缩回去,担忧看着年幼的孩子。
“娘!你管这个废物干什么?死就死……”
极重的一巴掌甩在大少爷脸上,打断了话。
“我平时太纵着你了,你今日敢如此放肆。”大夫人冷声,“滚去祠堂跪着,饭也别吃了,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出来。”
周围噤若寒蝉。
少爷气哭了,跑走了。
邬奚云始终沉默。
这个端庄的大夫人是他的后娘。
他那个死鬼老爹抛弃糟糠妻,隐瞒另娶了大夫人,大夫人知道后心疼他母亲,给了金银,还在府内好好照料他,他很感激这个女人。
他也知道大夫人是个可怜人。
大夫人知道混账爹为了利益抛弃糟糠妻时,她已经怀孕了,又加之大夫人娘家对这个女儿也不上心,利益纠葛和牵扯之下,她也没办法和离。
她已经做的足够了。
“好孩子,苦了你了。”大夫人蹲下身,泪眼晶莹。
医师匆忙赶到,为邬奚云处理伤势,涂些外敷膏药作罢。
“应少主……哎呀应少主,怎么突然匆匆来这边了?”家主这才姗姗来迟,袖口擦汗,他看到被应见微抱在怀里的邬奚云时卡了壳,“这这这……”
应见微莞尔:“邬家主,这孩子你认识?”
“不、不认识,就是个下人养的孩子……”家主持续擦汗讪笑。
要是被北府的人知道他邬家苛待家中人,这单生意还怎么谈?
大夫人横眉怒道:“邬峰你……”
“你闭嘴!”邬峰冷斥打断,“应少主面前别放肆。”
应见微笑眯眯:“不是你家孩子呀?”
邬峰立即点头,“对对对,不是我家孩子。”
应见微:“那太好了,以后他就是我的孩子了。”
“对对对,那就是少主的……等等!”邬峰差点被口水呛到,脸色一阵青白,“应少主,您怎么能要他?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
应见微依旧带笑,“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说……他只是下人的孩子吗?下人的孩子,你一个家主舍不得什么?”
邬峰冷汗流下,他向来敏锐,已经察觉到应见微已经沉了语调了。
“我的意思是……您才多大就养他?”
应见微:“十六。”
邬峰:“……”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还想委婉阻拦,应见微笑说:“别管我怎么养,邬家主,管好你的大儿子,也管好你自己。”
威胁意味不言而喻,邬峰不敢再拦。
应见微对大夫人颔首,单臂抱着邬奚云向外走。
踏入飞舟之后,震动启行。
应见微放下邬奚云,他堪堪到对方的胸口,咳嗽几声,嘶哑道:“为什么带我走?我没有灵气,不能修行,还……咳咳咳!”
眼前递过来一杯水。
邬奚云愣住,接水饮下,握住杯子局促不安,但仍仰头直视应见微,执拗要个确切答案。
“因为你看起来很想和我走呢。”
应见微眉眼弯弯,半蹲下来与之平视,“你想和我走,我便带你走。”
抬手轻轻梳理邬奚云鬓边的发,应见微认真且笃定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啦。”
以后你就是我的师弟。
自此寒冬生春,长夜临光。
邬奚云成为应见微的师弟,在那一天,他还拥有了师尊,拥有一个有师兄师姐的小家。
他在苍梧山定居下来。
应见微完全做到养大邬奚云的承诺,衣食住行,引渡修炼,账目管理,凡是她会的都教给邬奚云。
苍梧山春秋来去四载,男孩长大,已经比应见微高出一个头了。
但他仍喜欢缀在应见微身后。
曾经有关邬峰的事,邬奚云从不过问,人也从一开始的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一件事,到后来因应见微的纵容而变成骄矜大方。
那时是邬奚云最快乐舒心的日子,他以为可以永远。
直到来苍梧山的第五年,山河变色。
天穹被撕开一角,赤阳坠落于浓厚的硝烟里,喷溅四射出火花,湮灭在干裂的土地上,汇聚成滚烫灼灼的岩浆。
火光的赤色,岩浆的朱色,鲜血的绛色。
岩浆和烟灰铺天盖地奔涌,褫夺生灵的性命。
应见微要走,要去前线,那个离天灾最近的地方。
得知消息的邬奚云发了疯似的跑向登月台,云雾缭绕,她在最高处,仿佛下一秒登高而去,永不回头。
“应见微!”
邬奚云三步并两步,跌撞扑前,想握应见微的手,最终只能扯住她的袖口。
他仰首望她,气音嘶哑。
“应见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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