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她心地不详》
虞琤没有回答。
堂间气氛陷入诡异,如冰窖一般凝滞。
虞琤只静静看着言朔,不说话。
言朔则绷紧唇线,固执得在等一个回答。
齐秧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与阿菱远远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瞧出了一丝莫名。
正在这时,小九两手端着四碟菜,背着身掀开帘子,快步闯进来,嘴中还嚷道:“菜来咯,都让一让了!”
待放下盘子,他才惊觉屋内气氛非同寻常,一转身,见是言朔,即刻又欢喜起来:“阿朔,来得这么快!看来你没去看你爹?我就说嘛,不论如何,还得是虞姑……”
小九的话还没说完,被齐秧眼疾手快地捂住。他一脸茫然,又见远处阿菱西葫芦画瓢,给他比了个抹脖的动作,他登时噤声。
坐客栈营生的,旁的不说,眼色都是一流。
众人面面相觑过后,把焦点重又放在了虞琤与言朔身上。
这两人无声地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周遭流动着气息都似与别处不同,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众人。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言朔先败下阵来。
他落拓一笑,嘴角的弧度有些许自嘲的意味:“虞姑娘,如果是你,请不要戏弄一个瞎子……”
“是我。”虞琤打断他,似乎不忍听他继续下去。
“你跟我来。”虞琤显然还有话要说,顾不上众人目光,径直往后院走去。
言朔亦点着竹枝,跟随她的脚步声离去。
堂中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小九挠挠头,指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东家,你觉不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点什么?”
“废话!”齐秧懒得理他。
“定是这个言朔得罪了我家小姐!”阿菱横眉竖目,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
“……”齐秧无言,只能感慨,果然还是两个孩子。
秋意渐浓,凉风沁人。
后院里落叶堆积,虞琤走在上面,每一步都“沙沙”作响,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指引,指引着身后人,一步不落。
她停在水井旁的大树下,言朔闻声也停了下来,跟她隔着一丈远的距离。
日头斜斜照过来,投下的树影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你离这么远做什么?”虞琤见了,不由皱眉,那种心气不顺之感又爬上心头。
言朔无奈,又往前走了两步,踏进了斑驳的树影里。
“虞姑娘想同我说什么?”
“你在躲我?”虞琤开门见山,虽是问话,但她心中早已知晓答案。
“不曾。”他竟不肯承认。
“那你为何找借口与小九分开?”
言朔没想到她会这般直白,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虞姑娘真是擅长洞悉人心。可我终究还是来了,所以不能算躲你。”
“怎么不算?方才在公堂,你躲着我,与小九在暗巷,也是在躲着我,如今做什么又来,怎么不干脆躲个彻底,最好在我回府前都不要相见。”虞琤一连串说了很多话,似有些愤怒,语气里又藏着难以察觉的委屈。
“原本想躲,却知道躲不过,也不想再躲。”言朔自知理亏,放低了声音:“昨夜还欠姑娘一个回答,终归要说清楚。”
“你说吧,我在听。”虞琤静静看着他。
树影明昧交叠,落在他微垂的眼帘之上,长睫铺陈出鸦羽的倒影,遮住了他双眸里难以言明的无奈。
虞琤暗暗告诫自己,不论他的答案是什么,都情有可原,都不可苛责。
“抱歉,你的提议,我做不到。”阴影之下,他声音平静,看不清表情。
可是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回答,虞琤的胸腔里还是蹭得涌上一股郁气。
“为何?因为眼睛吗?”她脱口而出。
“是。”言朔声音沉了沉:“虞姑娘实在太高看我了,我一个瞎子,平日行动就不便,武艺也只能算稀疏平常,甚至不能自保,实在难当此重任。”
“胡说。”虞琤语气干脆:“你虽目盲,其余感官远胜旁人,我也曾亲眼见识过你出手,知你武艺了得,绝非寻常之辈,做我护卫,绰绰有余。”
“虞姑娘,不必总是强调我与旁人没什么不同。”他语带讥诮:“就好比方才,我连你是否在我眼前都无从确认,旁人轻易撒个谎就能把我骗过,真到了危急关头,我要如何护你周全?”
“你明明!”认出我了……虞琤血气上涌,另半句话卡在喉咙,没忍住连声咳了起来:“咳咳咳……”
言朔克制住向前的冲动,闭了闭眼睛:“多说无益,虞姑娘,你与其托付一个瞎子来当你的护卫,去保护你,不如去武馆雇人来得实在。”
听他一口一个“瞎子”自我贬低,虞琤终是忍不住愤然:“可是你分明说过,要做牛做马报答我,如今却对我的请求百般推脱,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是!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甚至可以把命给你!可是我做不到护你周全,你明白吗?!”
言朔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失明以来,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去接受这个事实,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可什么泰然自若,什么平静淡然都是假的!
他何尝甘心?但凡他的眼睛看得到哪怕一丝一毫,他又怎么会临阵退缩,连她如此简单的要求都不能应承?活脱脱就是一个懦夫!
虞琤不明白。
她读不懂他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她只知道自己无比失望,失望到想要去试探这个男人自尊的底线。
“那好!既然如此,我便不要你做我的护卫,我要你兑现你的诺言,做我的仆从,给我当牛!做马!”她脱口而出。
世界安静一瞬,落叶飘落在地上,又被残风卷起,飞向天边。
虞琤下意识咬住舌尖,对自己口不择言的话感到震惊。
她何时如此冷血又残忍了?
可没等她收回,就听言朔微哑着嗓音开口——
“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妥协:“只要你不怕被人笑话有一个瞎眼的仆从。”
“……”
热血骤然冲到头顶,又褪得干干净净。
虞琤狠狠咬住嘴唇,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是如何将他的尊严狠狠碾过:“我并非……”
言朔却打断了她:“我既说过会报恩,便说到做到,即日起,我便是你的仆从,任你驱使。虞姑娘若不放心,我们也可以去官府签立卖身契。”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也像一条静河,没有了丝毫情绪。
虞琤似被他语中的冷意冰到,也一时冷了心:“好,过两日,我便亲自去官府,同你签卖身契。”
话音落,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逐渐西移,树影又偏了几分,重新变成一道泾渭分明的线,横在两人中间。
“咔嚓”一声,厨房门口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埋首做饭的封禄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见两人都在,声音平静:“饭好了,可以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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