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回忆录》
为了寻出那个能让夫差顺天应命、心甘情愿替我在城外大兴土木筑起专属行宫的绝佳借口,我整整苦思了一个月。
从七月十五中元夜宴过后的第二天起,姑苏台里的宫人们便惊讶地发现,原本就已经足够温婉柔顺的西子夫人,一下子变得愈发贤良大度、与世无争了。
我不仅没有因为夫差在中元夜留宿那对十四岁的齐国双生胡旋舞女而露出半点吃味或怨怼的脸色,反而在第二天清晨,亲自挑了两匣子成色极佳的南海珍珠、四匹轻软如烟的越罗,并着两盒专门用来润泽舞伎足踝肌肤的玫瑰兰膏,派贴身侍女笑吟吟地送去了那对双生姐妹居住的偏苑;等到午后夫差带着几分心虚踏进我的瑶华暖阁时,我更是连半句酸话都没提,只是赤着双足迎上去,替他解下沾着西域郁金香气的玄色王袍,亲自端来冰镇的酸梅汤替他醒酒,甚至还主动笑着劝他:“齐国送来的那对小妹妹年纪小,离乡背井怪可怜见的,大王往后可得多去疼疼她们才是。”
我越是不争、不抢、大度得像一尊没有脾气的白玉观音,夫差心里头那点因为贪鲜而生出的愧疚与怜惜,便越是翻倍地往上涨。
那对只会跳胡旋舞、说话还带着一股子山东大葱味的十四岁黄毛丫头,论起床笫间的吞吐勾魂与平日里的解语温柔,哪里是我这尊在溪南馆与会稽山阴千锤百炼出来的尤物的对手?夫差不过贪图新鲜宠幸了她们三四夜,便嫌她们闹腾粗浅、没半点余韵,转过头来,又是日日夜夜黏在我的瑶华暖阁里不肯挪窝了。
可每当夜深人静,夫差在我身侧鼾声如雷地睡去之后,我总会独自一人睁着眼睛,借着帐外铜鹤灯幽暗的微光,看着帐顶绣着的金线翔凤纹,在脑海里一寸寸地盘算着朝堂与后宫的棋局。
前朝的那位老相国伍子胥,实在是一块又臭又硬、油盐不进的铁板。
这一个月里,我曾借着替夫差磨墨捶腿的空档,旁敲侧击地翻看过几卷内廷送来的奏牍。伍子胥不仅手握吴国北方三大军营的宿卫旧部,在民间的威望更是高得吓人;凡是涉及到动用内库赤金、征发民夫徭役的事,莫说是修筑行宫,便是内廷想多采买二十车的苏合香与蜀锦,只要经过相国府的签押,必定会被他拿朱笔狠狠批驳回来,还要附上洋洋洒洒数百言的竹简,痛陈“先王创业维艰、当谨防妇人奢靡亡国”的大道理。
要在这样一个老匹夫的眼皮子底下,逼着夫差征调十万民夫、砍光百里香楠去替我修一座耗空国库的仙宫,寻常的枕头风是绝对吹不动的。
除非——我能捏造出一场直接威胁到夫差王位稳固、甚至威胁到整个大吴军心国运的滔天大祸;然后再把“为我修筑行宫舞廊”这件事,变成唯一能够平息这场大祸、镇压国运的救命稻草!
只是,深宫高墙之内,我一个连宫门都难得迈出半步的异国宠妃,上哪儿去找这根能够撬动三军与朝堂的引线呢?
我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送到我手边的机缘,会来得那样快,又那样荒诞。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晴日,刚过仲秋,太湖之畔秋高气爽,漫山遍野的乌桕与枫林刚刚被秋霜染上了一层浅浅的丹红。
因为前一日北边快马送来了齐国国君正式称臣纳贡、割让三座边境城池的捷报,夫差龙颜大悦,觉得胸中霸气无处发泄,便传下王命:备齐云母大步辇与三千黑甲禁军仪仗,带着我、郑旦以及几名得宠的姬妾出姑苏西门,前往三十里外的灵岩山秋猎游幸。
灵岩山乃是姑苏城西第一名山,山势奇绝峭拔,孤峰突兀于太湖平原之上。登临山巅,往南可俯瞰太湖三万六千顷碧波浩渺,往东则可将整座姑苏都城的万家烟火尽收眼底;因为山中林木幽深、泉水甘冽,山顶常年云雾缭绕,向来被吴人视为太湖水脉汇聚的龙眼宝地。而在灵岩山脚下的背阴山坳里,则设着吴国专门管辖王室山林风水、皇家药圃以及军民防疫事务的官署——“山林医药署”。
八月十六辰时出发,浩浩荡荡的王室车驾沿着宽阔平整的青石官道一路西行,到了午时前后,便抵达了灵岩山脚下的皇家行辕。
三千名顶盔贯甲、手持青铜长戈的黑甲禁军先行上前,将进山的官道两侧清理得水泄不通、鸦雀无声;紧接着,吴县的县令、县尉,连同山林医药署的大小官吏共计三十余人,全都穿戴着皂色、深青或绿色的各级官袍,按照品级高低,整整齐齐地跽伏在官道两旁的黄土路边,将额头重重贴在地面上,齐声山呼:
“微臣恭迎大王圣驾!大王万年!大吴万年——!”
那天我穿着一袭用砸扁的赤金丝与翠绿孔雀羽线绣满翔凤纹的紫罗深衣,梳着高耸入云的飞仙髻,头上戴着夫差专命内廷金工打造的八宝嵌珠金凤冠,正与夫差并肩坐在那乘由三十六名健壮内侍抬行的、四面镶嵌着透明云母片的敞篷大步辇之上。
秋日正午金灿灿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松柏树梢,洒在步辇四周迎风招展的玄色日月山龙旌旗上。
夫差一手揽着我不盈一握的纤腰,一手拿着马鞭指向远处层林尽染、怪石嶙峋的灵岩山主峰,春风得意地低头对我笑道:
“夷光你看,孤这姑苏城外的灵岩山,奇石如琴,太湖如镜,比你们越国会稽那些穷山恶水如何?”
“大王乃是天降的盖世雄主,天威所至,这灵岩山的山川草木得了大王的龙气滋养,自然比别处要多出三分仙家灵气呢。”
我拿着一柄小巧的象牙雕花团扇,半掩着红唇浅浅轻笑,一双秋水眸子顺着他马鞭所指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往高高的云母步辇下方扫了一眼。
起初,我的目光只是百无聊赖地掠过那些趴在黄泥地上的黑漆木冠——直到我的视线扫过官道右侧、跪在整支迎驾队伍最末尾的那四五个身穿九品微末小吏绿袍的医官身影时,我摇着象牙团扇的右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就在离我的云母步辇不到两丈远的官道泥地上,跪着一个年近五旬、两鬓花白、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的男人。
他虽然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的吴国九品奉祀医官绿袍,头上也规规矩矩地戴着低品吏员的方正黑木冠;可当步辇缓缓驶近,他随着前头的上官一起微微直起上半身、双手捧着一只盛放着三株刚采摘下来的紫赤灵芝的栯盘高举过头顶时——
借着毫无遮挡的正午秋日阳光,我还是一眼就看清了他那张布满深刻沟壑、被经年山风与烈日晒得黑黄粗糙的国字脸,以及他抓着栯盘边缘的左手虎口处,那道早年进苎萝山砍柴时被崩缺的柴刀劈出来的、足有一寸长的月牙形旧肉疤!
是施木。
是我的亲生父亲,施木!
那个在三年前的九月初三黄昏,当越军独眼伍长踹塌我家竹篱笆院门、用贪婪淫邪的三角眼盯着十四岁的我时,主动从堂屋里冲出来伸出双手受缚、回过头叮嘱娘和阿姊“把篱笆门修好,莫叫夷光往外头跑”,最后被浸水麻绳串成一串拉去会稽北边平乱战场的驼背庄稼汉!
怎么会是他?!
那时候,村东头的杀猪屠户宋老四拿着他那把崩了口的旧柴刀上门逼债,信誓旦旦地说施木所在的樵夫前驱营早就在会稽外围被乱箭射成了刺猬、烂死在战壕泥水里头了;娘和阿姊在堂屋里点着白麻灯替他哭过了好几场丧;就连我自己,在毒死亲娘、借刀掐死阿姊、最后站在苎萝山后坡那两座黄土坟包前的时候,也早就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当成了黄泉底下烂成白骨的死人!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活在这人世间!
而且,他非但没有死在会稽的战场上,如今竟摇身一变,脱去了苎萝村的破烂粗麻短褐,穿上了体面的吴国九品医官绿袍,红光满面地跪在姑苏城外的灵岩山脚下,双手捧着祥瑞灵芝,迎接我和吴王夫差的步辇!
“咚!”
我的心脏在胸腔深处重重地漏跳了一拍,藏在宽大紫罗袖管里的左手五指,本能地死死扣住了云母步辇冰凉的紫檀木扶手。
在这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绝不是什么父女久别重逢的荒唐喜悦,而是一股足以让我全身血液瞬间结冰的致命危机!
他是我血脉相连、看着我从小长到十四岁的亲生爹爹!
如果他此刻抬头看见坐在吴王夫差怀里的“西子夫人”,认出我就是他当年千叮咛万嘱咐“莫要往外头跑”的二丫头施夷光;如果这个老实巴交、脑子一根筋的庄稼汉当着夫差和周围三千禁军侍从的面,失声喊出我的小名,冲上来拉着我的袖子问起家里头他婆娘和大丫头的死活——
一旦夫差或者伍子胥派人顺着他的话去诸暨细查,查出我家早在三年前就家破人亡、我娘曾与屠户苟合惨死,更查出我根本不是什么一直养在深闺的冰清玉洁处子,而是曾在浣纱溪南岸的娼馆里头挂牌卖笑过一年的头牌花魁。
那么,莫说是修筑什么行宫舞廊,哪怕夫差眼下再宠我这副皮囊,一旦知道自己堂堂大吴天子竟被越国人拿一个风月场里的娼妇糊弄戴了绿帽,我也绝对活不过今天晚上的月亮升起!
电光石火之间,我眼底深处的杀机骤然暴涨,右手缓缓抬起,做了一个整理鬓发的优雅动作,纤细的指尖已经暗暗扣住了发髻右侧那支中空藏着剧毒见血封喉药粉的累丝金凤钗——只要底下的施木敢吐出半个“夷”字,我哪怕当场拼着被禁军乱刃分尸,也必先甩出金钗刺穿他的咽喉!
偏偏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三十六人抬行的云母大步辇,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那排山林医药署官吏的正前方。
夫差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个托盘里紫光莹润的三株大灵芝,心情大好地一摆手,命随行内侍上前接过栯盘,朗声笑道:
“这灵岩山的紫芝成色极佳,倒是个好兆头!献芝的是哪个医官?抬起头来,孤今日重重有赏!”
跪在队伍最末尾的施木闻言,身子激动地颤了一下,连忙叩首谢恩,随后顺着夫差的口谕,缓缓抬起了那颗两鬓斑白的头颅。
因为步辇就停在他的斜前方不到两丈处,当他抬起头谢恩的刹那,他的目光越过上前接盘的内侍肩膀,毫无遮挡地、直直地落在了高踞云母步辇之上、正冷冷俯视着他的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
秋风吹起云母步辇四角悬挂的紫纱帷幔,露出我毫无遮拦的整张脸庞。
一息。
两息。
我屏住呼吸,连扣着毒钗的指节都绷得发白,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等待着他瞳孔的剧烈震颤与失声的惊呼。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施木那双略显浑浊、带着底层小吏特有的畏缩与拘谨的眼睛,在触及我那张画着纤长远山黛、点着艳丽辰州朱砂、戴着璀璨八宝金凤冠的倾城脸庞时,就像是凡夫俗子在正午时分不小心直视了天上刺目的烈日一样——他的眼神里只有一闪而过的极致惊艳与局促,仅仅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工夫,便像是生怕犯了直视王妃的欺君死罪一般,充满敬畏与惶恐地飞快垂了下去,重新将额头死死贴在了黄土地上,高呼“谢大王与夫人隆恩”!
从头到尾,在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连一丝一毫的怀疑、惊讶或是骨肉相认的熟悉感,都不曾流露出来过!
“起驾,上山——!”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喝声,三十六名健仆稳稳抬起步辇,继续朝着灵岩山腰的行宫猎场缓步前行,很快就将那排跪在路边恭送的绿袍小吏远远甩在了身后。
直到拐过一道山湾,再也看不见山脚医药署的青砖屋顶,我才缓缓松开扣着发髻毒钗的右手,整个人顺势软软地靠回铺着白狐皮的凭几上,用象牙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幽冷、漫长而又荒谬至极的轻笑。
他竟然没有认出我来。
我那个同吃一锅粗麦饭、同喝一口古井水整整十四年的亲生爹爹,在离我不到两丈远的地方看着我的脸,竟然完完全全没有认出我就是他的二丫头施夷光!
也是啊,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我呢?
三年前的九月,当他被越军伍长用麻绳捆走的时候,我才刚满十四岁,身量还没彻底长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毛的粗布短褐,头上扎着两文钱一根的红头绳,是个一见到拿皮鞭的官兵就会吓得躲在门板后头瑟瑟发抖的山村黄毛丫头;
而如今高踞在吴王云母步辇之上的这个女人呢?
这三年来,我的骨头里浸过了亲娘的白信石砒霜、浸过了溪南馆千人狂欢的金银脂粉、浸过了阿姊与东施喷溅在鹅卵石上的滚烫心头血,又在会稽山阴的寒冰藤条与姑苏台的帝王龙榻上,被权力、欲望与极致奢靡反复熬煮了整整两载!
岁月的抽条与满手洗不掉的血腥气,早就将当年那个苎萝村里天真怯懦的“施家二丫头”彻底剥皮拆骨、挫骨扬灰,重新雕琢成了一尊连亲生父亲迎面撞见,都只敢把额头贴在烂泥地里顶礼膜拜的绝世妖妃!
确认了自己绝对安全之后,我心底方才暴起的那股灭口杀意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同毒蛇闻见血腥味般强烈的好奇与算计。
我顺势往夫差宽厚温热的怀里歪了歪身子,拿手里的象牙团扇隔着纱幔指了指山脚下那个还在弯着驼背、小心翼翼帮着上官收拾木匣的绿袍身影,仰起小脸,装出一副饶有兴致的娇憨模样,用软糯的嗓音柔声问道:
“大王,方才在山脚下捧着栯盘献紫芝的那个老医官,臣妾瞧着他起身时的步态,还有谢恩时那两句尾音,倒有几分像是南边越地乡下的人呢。大王平日里最嫌越人狡诈多端,怎么还会留着这么一个越地老儿,在这灵岩山脚下的紧要官署里头当差呀?”
“哈哈哈,夷光这双小耳朵倒是尖得很,连他谢恩那两句半生不熟的官话都叫你听出老家口音来了!”
夫差哈哈大笑,伸出大手宠溺地捏了捏我细腻滑腻的脸颊,对我没有半点戒心,随口便将那桩三年前的旧事说了出来:
“你猜得不错,那老儿确实是你们诸暨乡下出来的越人,名叫施木。三年前会稽南边闹饥荒疫民哗变,越国抓了这些山野樵夫充作前驱炮灰,结果刚一交战,这老儿连木矛都没敢举一下,直接趴在死人堆里装死,被孤的先锋营像拎小鸡一样俘虏了过来。原本按照孤军中的规矩,这些毫无用处的越国战俘是要全部拉去太湖边挖坑活埋填沟的;偏偏那年秋天,吴越交界的水网地带突发了一场厉害的瘴疠大瘟疫,连孤驻扎在城西大营里的五千精锐甲士也有大半染上了疫病,高烧呕血,随军的太医署正卿束手无策,眼看就要炸营。”
说到这儿,夫差顿了顿,语气里头竟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与自得:
“谁知这个叫施木的老樵夫,虽然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庄稼汉,打小却在诸暨深山老林里头采药砍柴,认得一种专克江南湿热瘴疫的山野苦草;他在死人坑边哭着向军司马献上了药方,又教军士们用烧透的生蜃灰混着陈年艾草、苍术,将染病的军士按轻重分棚隔离熏蒸、饮用苦草浓汤。嘿,说来也神了,太医署治不好的瘟神,硬生生叫这老儿用这套乡下土法子在半个月里头给压了下去,替孤救活了整整三千多名百战精兵!”
夫差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满脸皆是霸主奖罚分明的威严:
“孤统御天下,向来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孤见这施木虽然出身越鄙,人却老实巴交、胆小本分,又确实通晓山林草木与军中防疫之术,便破例赦了他的战俘死罪,赏了他五十两雪花白金,将他安置在这灵岩山脚下的山林医药署里,赐了个九品奉祀的闲职,专门替内廷看护这片灵岩山的风水林木、采办些时令鲜药。”
八月正午的秋风吹过灵岩山漫山遍野的百年松柏与香楠林,掀起一阵如海潮般哗哗作响的松涛声。
我温顺地靠在夫差剧烈起伏的胸口上,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洪亮共鸣,一双微微眯起的秋水眸子里,却在夫差看不见的角度,骤然炸开了一道亮得惊人、冷得彻骨的寒芒!
救活了三千名吴军精兵的防疫大功臣?
通晓灵岩山草木风水的九品奉祀医官?
而且,还是我施夷光血脉相连、偏偏又完完全全没认出我来的亲生父亲!
这整整一个月来,我日思夜想、苦苦寻找的那个能够逼着夫差在灵岩山大兴土木、替我建造专属行宫与舞廊、同时又能一举震动三军、让伍子胥和满朝文武无话可说的“天命借口”,在这一刻,伴随着山脚下那个驼背绿袍男人的出现,简直像是老天爷听见了我心底的恶念,亲手打磨好并递到我手心里的屠刀一样,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了一张绝妙无双的死网!
我缓缓转过头,隔着猎猎飞扬的云母步辇紫纱帷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极远处山脚下那个渺小如蝼蚁的绿袍身影。
爹啊。
你看,娘已经用她那条命,替我换来了走进溪南馆的第一桶金;阿姊也已经用她那条烂腿和脖子,替我铺平了踏上姑苏台的青云梯。
咱们施家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人,她们母女俩都已经为我的锦绣前程垫了脚,总不能偏偏落下你一个人在这人间享清福吧?
从灵岩山秋猎回宫的第二天一早,我便以“秋日天燥,想搜集些越地乡间新巧的苏绣与越绣花样来裁制冬衣”为借口,派贴身侍女出宫,通过当年范蠡留在姑苏城西市的一处暗桩绸缎庄,悄悄去查了那位山林医药署九品奉祀施木这三年来的全部底细。
范蠡留下的暗桩办事极快、极干净。
仅仅过了三天,八月二十日的傍晚,一卷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满了前因后果的薄竹简,便混在进贡内廷的十几方双面绣丝帕木匣夹层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了我的瑶华暖阁。
那晚夫差正在前殿与太宰伯嚭、相国伍子胥等人商议明年开春北上伐齐的粮草调度,直到亥时都未曾散朝,整座瑶华暖阁里只有我一个人。
殿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汉白玉栏杆外的残荷叶上。我洗去了白日里的浓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白冰纨寝衣,斜倚在铺着整张白狐皮的漆木大榻上,借着榻边青铜仙鹤灯明亮跳跃的烛火,展开那卷竹简,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地看了下去。
竹简上的字并不多,可每往下看一行,我搭在白狐皮上的指尖便冷上一分。
原来,三年前的九月初三,我这位在篱笆门前表现得大义凛然的好爹爹,被越军伍长抓去会稽前线之后,根本就没受过半天苦——才到前线不到十天,在一场小小的河滩遭遇战里,他连手里的木矛都没敢往前刺一下,就直接自己扑倒在死人堆里抹了一脸死人血装死,顺顺当当地当了吴军先锋营的俘虏;
紧接着又过了半个月,到了那年十月中旬,吴军大营爆发瘴疠大疫,他靠着献上诸暨山里的苦草方子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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