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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回忆录》

17. 山阴密训,初登姑苏

我在会稽山阴那座密不透风的教习宅院里,待了整整一年。

这座宅子藏在山阴城北最僻静的一条死巷深处,原是早年越国一位获罪宗室的旧邸。自从上大夫范蠡将我们这十名从越国八县秘密搜罗来的绝色女子关进此地,四面便又用青石与夯土加高了半丈。高墙顶端插满了打磨锋利的碎陶片与铁蒺藜,院外日夜有三十名拔去了舌头、只认范蠡手中铜符的越军死士披甲巡视。莫说是活人,便是山阴城头飞过的一只野雀,但凡敢在屋脊上多落半息,也会被暗哨手里的劲弩一箭射穿肚肠,无声无息地跌进墙根底下的阴沟里烂掉。

那是一段连天上的日头都被湘妃竹帘切成细丝的日子。

宅院里没有四季,也没有晨昏。所有的雕花木窗都钉死了三层细密的葛布与竹帘,白日里哪怕外头烈日炎炎,漏进屋子里的也只有一条条惨白如刀锋的冷光,横在刷得乌黑发亮的楠木地板上,像极了一道道画地为牢的铁栅。空气永远是粘稠而又分裂的——上层飘浮着从海外运来的名贵龙脑、苏合香、零陵香与新榨玫瑰兰膏的甜腻气息,熏得人骨头缝里都发软;可只要把鼻子往低处凑一凑,就能在厚重的白羊毛毯底下,闻到一股经年散不去的、由井水寒气、少女冷汗、淤血腥味与恐惧眼泪混合而成的阴湿铁锈气。

为了把我们这十块从乡野与市井里淘洗出来的璞玉,打磨成天下最锋利、最不见血的刮骨毒刀,范蠡从越王宫的内廷深处,请来了两位年逾六旬的教引傅母。

领头的那位姓周,据说是当年从楚国郢都王室陪嫁过来的老宫人,一辈子见惯了深宫里敲骨吸髓的阵仗。她生得瘦高干瘪,脊背笔直得像一根刷了黑漆的棺材木,一张脸皮枯黄紧绷,眼窝深陷,说话时连嘴唇皮都不怎么动弹,声音干涩冷硬得像是两块墓碑在夜风里互相摩擦。

入宅的第一天清晨,卯时初刻的铜漏刚刚滴尽,周傅母便让人把我们十个尚未梳洗的少女赶到了正堂冰冷的青石阶前,一字排开跪下。

在她的脚边,放着一口装满了腊月寒井水与碎冰块的大铜盆;铜盆里头,泡着十根拇指粗细、韧性极佳的越地青藤条。那些藤条的尖端与外皮都被匠人细细刮平了毛刺,外头严严实实地裹着三层用熟猪油浸软的滑腻白丝绸。

“尔等听着。”

周傅母从冰水铜盆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裹绸藤条,随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带起一声沉闷如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冷冷地扫视着底下十张稚嫩惶恐的脸庞:

“打从迈进这道门槛起,你们从前在爹娘屋里叫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有什么小女儿家的娇气脾性,统统给老身烂在肚子里。在这山阴宅院里,美人从来不是爹娘赏的一张脸皮,而是一门手艺,一种连喘气深浅、眼珠子转几分都要拿铜尺子一寸寸量过的规矩!”

她走到队列最右侧一个来自句章县、因为害怕而正在小声抽噎的十五岁少女身后,一句话也没多说,手腕猛地一沉——

“啪!”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重锤砸在湿牛皮鼓上的声响在堂屋里炸开。

那句章少女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来,整个人便像被抽断了脊梁骨的虾米一样,猛地往前扑倒在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抠住地面,嘴唇瞬间变成了死灰的乌青色,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落下来,浑身剧烈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周傅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连半点起伏都没有:

“这裹了三层熟绸、浸了寒冰井水的青藤条,乃是楚宫调教贡女的秘器。一鞭子下去,尔等身上那层金贵的油皮连半点红印子都不会起,半滴血都不会流,绝不耽误日后剥光了衣裳去伺候贵人;可那股阴寒彻骨的暗劲,却能直接透过皮肉钻进骨髓里,把你们的五脏六腑震得像刀绞一样疼上三天三夜。谁若是学不会老身的规矩,老身便用这根软藤条,一寸一寸地替她把骨头重新敲碎了再接上!”

那一鞭子,当场把堂屋里其余八个良家出身的姑娘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个胆子小的甚至当场尿湿了身下的罗裙,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与我同自诸暨选来、被分在同一间东厢寝室居住的郑旦,当时就跪在我的左手边。

那一年郑旦刚满十六岁,她原本住在浣纱溪上游的郑家村,爹娘都是老实本分的蚕农,家里头有几亩桑田,日子比从前我家要宽裕不少。她生得实在明艳,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唇丰润得像夏天枝头熟透的红樱桃,不笑的时候便自带三分娇艳的朝霞之色。只是她打小被父母兄长护在手心里头长大,性子温顺软弱得像一团刚弹好的新丝绵,莫说是杀人的血光,便是见着灶房里杀鸡放血都要躲出去老远。

听见那句章少女倒在地上痛苦倒气的声音,郑旦的一张俏脸白得像刷了三层生蜃灰,冰凉的小手在水袖底下死死抓住我的衣角,十根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

然而,跪在她身旁的我,不仅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甚至在看清周傅母手中那根“外裹滑腻丝绸、内藏彻骨寒毒”的青藤条时,我低垂的眼底深处,反而掠过了一抹遇到知己般的兴奋与激赏。

外表包裹着三层最华丽、最温柔、连一点油皮都不会刮破的软绸,里头却藏着能够直接震碎旁人五脏六腑的刺骨剧毒——

这根藤条,与我施夷光这副生来就为了寻欢作恶的皮囊与心肠,何其相似!

接下来的整整三百六十个日夜,这座山阴深宅对于郑旦和另外八名少女而言,是一座彻头彻尾、日夜煎熬的人间炼狱。

周傅母的规矩严苛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练行走时,她命人在光可鉴人的黑漆木地板上均匀地撒上一层极细的白石脂粉,再让我们头顶一只盛满滚烫沸水的薄胎青瓷碗,脚穿底薄如纸的丝履从上头走过。一步必须不多不少恰好七寸,脚尖落地的轻重、腰肢摆动的幅度都有定数——走完十丈长廊,头顶的沸水不得洒出半滴,脚下白石粉上留下的足印必须浅如春燕掠水,连腰间悬挂的九连环白玉禁步,也只准发出极轻极缓的“叮”声,若有两枚玉环撞乱了节拍,当晚便是三记浸冰藤条抽在后腰上。

练仪态与神情时,更是将活生生的人当成了木偶来拆解。

周傅母拿着一把冰冷的乌木戒尺,抵在我们的下颌与眉心之间,逼着我们对着巨大的八角青铜大鉴反复练习每一个眼神:

“记住!尔等将来要伺候的,不是乡下扛锄头的庄稼汉,也不是市井里臭铜烂铁的盐商,而是手握百万雄兵、杀人不眨眼的吴王夫差!那等霸主见惯了庸脂俗粉的谄媚讨好,你们若是笑得太满、露了牙床,便是下贱娼妇的狐媚相;若是哭得太凶、涕泪横流,便是丧门星的晦气相!真正的绝色,哪怕是在半夜梦魇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惊醒,鬓边的累丝金步摇也不能晃过三下;哪怕心口痛得像被烧红的铁锥穿刺,两道眉头蹙起的弧度,也必须恰如春水初生时的第一道微澜——多一分则显凶悍泼辣,少一分则嫌木讷蠢笨!”

至于到了下半夜,另一位专司房中秘术的秦傅母便会点燃加了催情迷迭香的红烛,抬出几具按照成年男子身形打造的桐木机关人偶,一招一式地教我们如何在床笫之间吞吐呼吸、如何用柔若无骨的腰肢与恰到好处的娇吟勾出男人骨髓里的最后一滴精血,甚至教我们如何在饮酒喂食时,将藏在指甲盖缝隙里的药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弹入青铜酒爵之中。

在这样高密度、不见天日的残酷折磨下,不到半年工夫,同批进来的十名少女里,就有两个因为受不住浸冰藤条的阴寒剧痛与精神重压,一个在半夜里吞金簪自尽未遂被拖走不知所踪,另一个彻底疯魔傻笑、成了废人。

与我同室的郑旦,虽然仗着底子好勉强熬了下来,却也是日日以泪洗面。

只要白日里听见周傅母手里的藤条一响,到了夜里,郑旦就会吓得浑身滚烫、发起高烧,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缩在丝绵锦被深处,咬着被角哭到天明。好几次她烧得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哭着说:“夷光,我怕……她们根本不是在教我们做王宫里的夫人,她们是在把我们往鬼门关里头推啊!我不想去吴国,我想回诸暨郑家村,我想我爹娘……”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端来一碗温水,坐在榻边极有耐心地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她入睡;可等转过身吹灭铜鹤灯的时候,我的嘴角却总会在黑暗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郑旦觉得这里是地狱,我却在这座宅院里如鱼得水,快活得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合身的皮囊。

周傅母和秦傅母教的那些在良家女子看来羞耻、恐怖、繁复到了极点的宫廷驭男术与伪装术,对我施夷光而言,算得了什么呢?

早在苎萝村那个漏雨的土坯房里,当我看着我那个满口“心肝肉”的亲娘如何一边掉着慈母的眼泪、一边把我洗干净了推向杀猪屠户宋老四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口蜜腹剑;而在溪南馆那座日进斗金的临水红楼里,当我踩着旧花魁绛仙的烂脸上位、隔着十二层素白软烟罗将满城商贾才子耍得倾家荡产、最后又把愚蠢的阿芜哄成一条替我咬死亲阿姊的疯狗时,我就已经把“如何用最无辜的眼泪与最柔弱的皮囊去操控人心”这门手艺,练进了骨髓深处!

山阴宅院这一年的严苛调教,不过是替我把从前在底层烂泥塘与风月欢场里摸索出来的野路子,彻底洗去了那点小家子气的脂粉味,换上了一套更加华贵、更加体面、专门用来狩猎天下君王与权臣的王室包装罢了。

一年期满的时候,我十七岁。

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从我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真实的情绪了。我可以一边在心底盘算着如何将一个男人剥皮抽筋,一边在抬眸的刹那,让眼波流转出令神佛都为之动容的清澈与悲悯;我的脊背挺得比宫廷里的白玉柱还要直,步幅精准得如同拿竹算筹量过,连蹙眉捧心时指尖颤抖的频率,都完美得像是一件耗时百年雕琢而成的绝世玉器。

那一年的暮春四月,越王勾践认为进献贡女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启程北上的前夜,上大夫范蠡独自一人来到了山阴教习宅院的后园水榭,做最后的验看。

那晚园子里开满了白色的山茶与晚樱,夜风吹过水面,落英缤纷。当我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越罗深衣,独自一人踩着一步七寸的莲步走出回廊,在范蠡面前盈盈拜倒、随即缓缓抬起头望向他的时候——

这位平日里在越国朝堂上算无遗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年轻上大夫,握着青铜剑柄的右手猛地一紧,整个人竟在月光下怔怔地失神了足足三息。

“好……好一个西子。”

范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惊艳与暗火,上前一步虚扶起我,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在交付千钧重担的声音对我说道:

“夷光,这一年你受苦了。明日一早,本官便会与文种大夫亲自护送你与郑旦北上姑苏。你要记住,你此去吴宫,表面上是越国战败进献的玩物,实则是我大越刺向吴王夫差心窝最致命的一把暗剑!吴王夫差好大喜功、贪恋绝色,你到了他身边,须得用尽浑身解数惑其心智、耗其国力、离间其忠良。你且在姑苏安心待上几年——本官在此立誓,待他日我大越十年生聚、铁骑踏破姑苏城门之日,本官定亲自驾驷马轩车迎你归乡,与你泛舟五湖,绝不负你今日为国舍身之大义!”

月光照在他清隽如玉、写满了家国沧桑与深情许诺的脸庞上,若是换作旁边的郑旦听了这番话,只怕当场就要感动得肝脑涂地、甘愿为他赴汤蹈火了。

可我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讥诮,只在脸上浮起一抹凄美、温顺、仿佛情根深种又忍辱负重的浅笑,对着他深深一福:

“上大夫的大恩与重托,夷光纵是粉身碎骨,也必不敢忘。”

泛舟五湖?为国舍身?

我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范少伯啊范少伯,你真当我是你手心里头那枚听话的棋子吗?

你们这群男人在朝堂上打输了仗,保不住自己的城池与社稷,便把女人洗剥干净了推上敌人的床榻去顶缸,临了还要给我们戴上一顶“为国舍身”的高帽子、画一张“泛舟五湖”的空心大饼。你利用我的皮囊去替你的越王谋夺天下,我借着你们搭好的梯子去那全天下最繁华的霸主王宫里头享尽人间奢靡——咱们之间,原本就是一桩各取所需的肮脏买卖,谁又比谁高尚半分呢?

第二天清晨,三艘挂着越国求和旌旗的三层高大楼船,装载着赤金万镒、白璧二十双、蜀锦千匹,以及包括我和郑旦在内的十名越国绝色贡女,浩浩荡荡地驶出山阴水门,顺着运河与太湖水道一路北上,直抵吴国都城——姑苏。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踏入姑苏城、登上姑苏台觐见吴王夫差时的那个午后。

那是五月初五端阳节的前一日,江南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

在船舱里闷了整整十天之后,当我走下楼船、坐进送往王宫的云母步辇,透过轻纱帷幔往外看去的第一眼,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这便是春秋霸主的大吴国都,姑苏。

与刚经历过战火、处处透着萧条苦寒的会稽山阴截然不同,更不是诸暨县城那种泥泞逼仄的小地方所能比拟——眼前的姑苏城,简直就像是一座用黄金、生铁与万民膏血浇铸而成的庞然巨兽!

高达五丈的青砖城垣连绵数十里,城门下并排开着三道水陆大关;纵横交错的宽阔河道里,上千艘来自齐、楚、晋、宋各国的商船与吴国水师的庞大的艅艎战船摩肩接踵,船帆遮蔽了半边天空;十里长街皆用四尺见方的青石板铺就,可以容八辆驷马轩车并驰而过;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三层彩绘高楼,金银铺、绸缎庄、香料行、酒肆乐馆的旌旗在热风中猎猎招展,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烤肉的油脂香、陈年佳酿的醇香、以及北方霸主之国特有的那种财大气粗、骄横不可一世的喧嚣热浪!

而在这座繁华巨城的正中央,平地拔起了一座高达三百尺、仿佛要直接捅破九天云霄的宏伟宫阙——姑苏台。

为了今日这场献美大典,范蠡特意让我换上了会稽织室里上百名顶尖织女耗费半年心血、专门为我量身织就的那袭越罗深衣。

那件衣裳大袖宽博,曳地三尺,用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越地茜草混着赤色紫矿反复浸染七七四十九遍才得出的绛红。当我们十名越女排成两列,顺着姑苏台外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长阶一步步往上走时,正午灿烂的阳光照在我身上,那顺滑如水的绛红越罗表面,便仿佛流动着一层温热粘稠、令人目眩神迷的艳丽血光;宽大的衣缘与袖口处,用砸扁的极细赤金丝和翠绿的孔雀羽线,密密麻麻地绣满了连枝忍冬与翔凤纹,每走一步,裙裾间便散发出冷梅与苏合香交织的幽香。

姑苏台顶的正殿宽敞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广场。

脚下铺着温润如羊脂的白玉方砖,三十六根需要三人合抱的朱漆铜箍巨柱直撑起高耸的藻井;大殿四角的巨大青铜仙鹤香炉里,正焚着价值百金的海外龙涎香,袅袅青烟混着太湖吹来的浩渺水汽,将整座大殿衬得恍若九天仙阙。

大殿两侧的锦席后,分坐着数十名身穿华服、披甲佩剑的吴国宗室王公与武将重臣。而在最前排的左右首座上,左边跪坐着一位年逾七旬、身材高大魁梧、满头白发如银针般竖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却透着森然寒意的威严老者——那便是辅佐两代吴王破楚服越的当朝相国,伍子胥;右边则坐着一位年过四旬、面白微胖、颌下留着三缕修剪齐整长须、正拿着白玉酒爵笑眯眯打量着我们的紫袍权臣——那便是曾收受越国重贿的太宰,伯嚭。

越国大夫文种与范蠡正跪在白玉阶下,双手捧着礼单竹简,高声颂唱着越王勾践卑微恭顺的求和贺词。

而在那高高在上的九级白玉王座之上,斜倚在虎皮凭几旁的,便是当今大吴天子、威震天下的春秋霸主——吴王夫差。

礼官高唱:“宣越国贡女觐见——!”

我与郑旦并肩走在前头,领着身后八名越女,踩着一步七寸、分毫不差的莲步,穿过两侧吴国群臣火辣辣的审视目光,走到九级白玉阶下,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轻响,盈盈拜伏于地。

身旁的郑旦显然紧张到了极点,哪怕隔着两尺远,我都能听见她急促发颤的呼吸声,她按照周傅母教的规矩死死低着头,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王座上瞟一下。

我没有抖。

在额头触碰到冰凉温润的白玉地砖的那一瞬,我听见王座上方传来了夫差漫不经心、带着几分酒意的洪亮笑声:

“文大夫、范大夫,你家越王倒是有些孝心。不过孤这姑苏台上,齐国的舞姬、楚国的乐女、宋国的美人多如过江之鲫,不知你们越国这穷乡僻壤之地,又能挑出什么绝色来入孤的眼?都抬起头来,让孤瞧瞧!”

“诺——”

十名少女同时应声,缓缓直起纤腰。

我没有像其他九个女孩那样规规矩矩地平视前方。

在直起腰肢的刹那,我故意让左肩极其轻微地往下一塌,像是被身上这件繁复华贵的绛红深衣压得有些不胜娇弱;右手纤细如春笋的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口衣襟上,两道不施浓黛的远山青眉极轻、极柔地蹙起了一道春水初生般的微澜。

然后,我缓缓仰起那张白得几乎能在大殿光影里透出光来的鹅蛋脸,穿过缭绕的龙涎香烟雾,用那双盛满了清泉、无辜、怯意与一抹欲语还休春愁的秋水眸子,直直地、毫无避讳地撞进了高踞王座之上的那个男人的眼底——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大殿之上炸响!

王座之上,吴王夫差手里端着的那只盛满琥珀美酒的三足青铜酒爵,竟在他看清我容貌的一瞬间脱手滑落,重重砸在黑漆雕花案几上,滚烫的酒液溅湿了他玄色王袍上的日月山龙纹,他却浑然不觉!

整座姑苏台正殿,连同两侧原本正在交头接耳、评头论足的数十名吴国公卿武将,在那一刻出现了足足五息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前排好几名武将喉结剧烈滚动、倒吸凉气的声音;跪坐在右侧首座的太宰伯嚭,手里的象牙笏板滑到了膝盖下,一双精明的眼睛瞪得滚圆;唯有左侧的相国伍子胥,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那双苍老的虎目猛地眯起,看向我的眼神里陡然射出了一道如临大敌般的森冷杀机!

而高踞王座之上的夫差,已经彻彻底底地看直了眼睛。

这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如铁塔、下颌留着浓密短须、平日里在战场上可以面不改色砍下十几个敌人头颅的霸主君王,此刻竟像是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他猛地推开面前的虎皮凭几,连王履都顾不上穿好,当着满朝文武与越国使臣的面,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下九级白玉台阶!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我的面前,一股浓烈的雄性汗味、北地烈酒气与霸道无匹的帝王威压扑面罩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常年拉弓握剑、骨节粗大、掌心布满硬茧的大手,一把抓住我纤细冰凉的手腕,直接将我从冰冷的白玉砖上拉起来揽进了怀里,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旁边同样明艳动人的郑旦,仰天爆发出一阵震得殿顶藻井嗡嗡作响的狂喜大笑:

“好!好一个越国水土!孤纵横天下二十载,踏破强楚,威服齐鲁,今日方知这人世间何为真正的绝色!”

他低下头,滚烫粗糙的鼻息喷洒在我的耳畔,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我微微颤动的长睫与红润唇珠上,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痴迷:

“此女唤作西施?妙极!夷光如寒潭水月,郑旦如姑苏朝霞——孤今日得此二女,这姑苏台里往后便不必再种春花矣!来人,传孤王命:即日起,封西施为‘西子夫人’,居姑苏台西侧瑶华暖阁;封郑旦为‘郑夫人’,居东侧朝霞阁,赏赤金千镒、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今夜大宴群臣!”

“大王不可!”

相国伍子胥猛地按剑起身,白发怒张,沉声喝道:“臣闻‘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也!勾践小儿为人阴鸷狡诈,今日献此妖艳绝伦之女,必是包藏祸心、欲以此女腐蚀大王心志!请大王万勿受之,当场斥退!”

夫差脸上的狂喜被伍子胥这一盆冷水浇得微微一僵,眉头拧起。

我不等夫差开口,被他揽在怀里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伍子胥那雷霆般的喝骂声吓破了胆,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夫差宽厚的胸膛深处缩去,一双秋水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边,怯生生地仰头望着夫差,用软糯如三月桃花蜜般的越地尾音,发出一声细弱蚊蝇的呜咽:

“大王……民女害怕……”

这一声软语,配着我怀中温软芳香、瑟瑟发抖的娇躯,瞬间把夫差骨头里的火气与大男人的保护欲烧到了顶点!

“相国多虑了!”夫差一把将我死死护在怀里,不耐烦地冲伍子胥挥了挥手,朗声笑道,“不过是两个连杀鸡都没见过的柔弱小女子,孤难道还会怕她们吃了孤的大吴江山不成?相国年迈,今日便先退下歇息吧!”

我把脸深深埋在夫差绣着金龙的玄色王袍胸口,听着伍子胥气得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的脚步声,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我贴着夫差胸膛的红唇,一点一点向上弯起了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从那一夜起,我便成了这座巍峨姑苏台上最受宠爱的西子夫人。

我喜欢王宫里的生活。

这种喜欢,是发自骨髓深处的、毫无廉耻与负罪感的贪婪与快意。在苎萝村时,娘和阿姊为了半袋发霉的糙米,可以把我按在泥水里逼我给杀猪屠户宋老四磕头;在溪南馆时,我虽然成了风光无限的头牌花魁,却还要费尽心机地算计门包金银、跟吕妈妈和一群风尘女子勾心斗角;在会稽山阴时,我要在周傅母的浸冰藤条下装孙子;可到了这姑苏台顶,人世间一切的尊卑贵贱,仿佛都在一夜之间简化成了最省力气、最痛快的法则。

侍寝的第一夜,当重重绛纱龙帐落下,当那个让中原诸侯闻风丧胆的春秋霸主吴王夫差,急不可耐地扯掉身上那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玄色日月山龙王袍、赤条条地压在我身上粗重喘息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底彻底看穿了这个男人。

什么天降雄主,什么盖世霸王。

撕下他身上那层用百万将士白骨与先王余荫织就的王袍,他在床榻上急色、粗鲁、轻易被女人两声娇喘哄得找不着北的模样,跟诸暨城南那个用指甲抠我手心的盐商贺老爷、甚至跟村东头那个满身猪油臭的宋老四,其实并没有半点两样——他不过是一个投胎运气好到了极点、手里恰好握着百万雄兵与天下生杀大权的酒色之徒罢了!

甚至因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极度自负又极度好面子,这反倒让我伺候起他来,比从前在溪南馆应付那些精明多疑的商贾还要轻松百倍。

我根本不需要懂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也不需要去管前朝兵马粮草的调度。

我只需要在每天清晨,睡到日上三竿自然醒来,由八名跪在白玉阶下的宫女捧来温热的牛乳与清晨刚从荷叶上采下的鲜花露水,一寸寸洗净自己这副冷生玉烟的身子;换上江南织工们耗费数月才织就、薄如蝉翼的冰纨轻纱,在青铜大鉴前用螺子黛描一弯远山浅眉;等到午后夫差从前殿退朝归来时,我便赤着一双涂了凤仙花汁的雪白小脚,斜倚在洒满花瓣的漆木大榻与狐皮凭几之间,用微凉的玉手替他斟满一爵琥珀春酒;在他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在夫椒山大败越军、如何吓得齐鲁诸侯瑟瑟发抖时,用最痴迷、最崇拜、仿佛看着天地间唯一神明般的湿漉漉眼神望着他,再用软糯如桂花糖糕的越地乡音,轻轻唤他一声“大王”。

仅仅是这一声软语、一个眼神,就能换来整匣整匣不曾登记造册的赤金钣、足赤金饼、东海明珠与南海血珊瑚;换来数十名内侍寺人与宫女跪在我的脚踏下战战兢兢地服侍;换来连当年溪南馆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奢靡!

刚入吴宫的那大半年里,我几乎日日都泡在蜜糖、烈酒与锦绣堆中,惬意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洋洋的倦意。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过了还不到一年,到了第二年夏秋之交,姑苏台上的风向,便让我渐渐尝出了一丝藏在蜜糖底下的腥冷铁锈味。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从来就是年轻貌美的皮囊;而君王的后宫,更是全天下美人扎堆、不见硝烟的斗兽场。

夫差固然最宠我,一月三十天里头,总有二十来天宿在我的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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