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回忆录》
三月二十日那场临水花台的大戏唱罢之后,“西施”与“西子”这两个名字,便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诸暨、乃至北边会稽都城里最滚烫、最值千金的金字招牌。
当天夜里,经过账房整整一个时辰的清点核算出榜,在这三日里往八角花台上掷出黄金最多、最终得以第一个踏上二楼东阁、与我隔着紫檀木小几共饮那头一盏会稽云雾新茗的入幕贵客,并不是城南那个满身铜臭气的盐商贺老爷,也不是山阴来的生铁大贾赵大官人,而是一位从会稽山阴专程乘着青雀画舫南下、自称姓范名少伯的年轻豪商。
这位范少伯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看似寻常、实则暗绣流云纹的玄色细绸深衣,面容清隽如玉,一双眸子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跨进东阁之后,连一句寻常酒客惯有的轻薄调笑话都没说,甚至没有坐近半步,只安安静静地跽坐在竹席对面,一面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一面听我用焦尾琴弹唱了半曲《越人歌》。一曲既终,他便随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推到案几中央——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足足百两重的赤金叶子,外加一对龙眼大小、夜间自带莹光的东海明珠——随后便起身笑着向我拱手一礼,带着随从飘然下楼离去,连我的衣角都不曾碰一下。
这桩“会稽豪商掷百金、入阁只听半曲琴”的风流佳话传出溪南馆之后,二楼东阁的那道朱漆门槛,便彻彻底底变成了拿赤金砖垒起来的登云梯。
我依然雷打不动地守着自己跟吕妈妈定下的规矩。
任凭外头的盐铁大贾与世家子弟如何挥金苦求,我每晚只开阁见一位客人,且每次不过半个时辰,绝不留宿,更不侍酒。来的客人无论在诸暨城里有多大的排场,进了东阁也只能在冷梅沉水香的青烟里,陪我隔案对弈两局六博棋、听我抚上一支古曲;偶尔赶上我兴致好或是略感疲乏时,我便对着烛火微微蹙起远山青眉,伸出雪白的手指轻轻按一按心口,露出三分娇弱与七分哀愁——单是这么一个“西子捧心”的小动作,便能叫对面坐着的男人魂飞天外,临走时恨不得把随身带的整袋赤金钣与白玉佩全都掏空留在案几上。
到了四月中旬,我搬进东阁才刚满一个月。单是我一个人替溪南馆赚下来的黄金白银纯利,就已经超过了过去三年全馆所有歌伎进项的总和。
如今的吕妈妈,见了我简直比见了南海观世音菩萨还要恭敬三分。她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要亲自去后厨盯着炖好一盅参芪玉竹红枣羹,双手捧着送到东阁门口,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大声喘,一口一个“我的亲菩萨”、“我的活祖宗”。
然而,越是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日子里,每当夜深人静、我独自一人躺在东阁那床柔软如云的云纹双凤丝绵锦被中时,我的心里头,却越是冷清警醒得像浸在腊月的古井水里。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现在赚的黄金越多、外头的名声越响,暗地里盯着我这块肥肉的眼睛也就越多。要想在这敲骨吸髓的世道里长长久久地站在高处吃肉,光靠着一张能勾男人魂魄的绝色脸蛋是远远不够的;在我睡觉的这间屋子里、在我这张紫檀床榻边,必须彻彻底底地干干净净,连半根可能会在半夜里扎破我手指头的暗刺,都绝不能留!
而我搬进东阁之后,第一个要动手拔掉的暗刺,就是春燕、桃枝和柳儿这三个丫头。平心而论,打从三月十一绛仙烂了脸吊死在房梁上之后,这一个多月来,她们三个留在东阁里伺候我,可谓是小心翼翼、殷勤恭顺到了极点。
被我兑现诺言、向吕妈妈保举提拔为东阁管事大丫头的柳儿,每天五更天鸡还没叫,就已经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拿沾了兰花露的软布替我把屋子擦拭得纤尘不染;而春燕和桃枝两个更是争着抢着替我浆洗贴身的抹胸小衣、端洗脚水、倒夜香,平时站在我身后打扇时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一下,只要我的眉头稍微往下蹙一分,她们三个的两条腿就会条件反射般地直打哆嗦,恨不得当场自己扇自己两个大耳光请罪。
前院的龟奴和后院的姑娘们看在眼里,无不在背地里啧啧称奇,都说我这个刚满十六岁的新花魁驭下有方,不动声色就把旧花魁留下的三个老人收服得服服帖帖。
可在我施夷光的眼里,每当春燕、桃枝和柳儿跪在脚踏边低头替我穿丝履、露出她们三个微微绷紧的后颈时,那三截白生生的脖子,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两桩要命的事——
第一桩,去年腊月十六那个暴风雪夜里,在下游枫树林外的枯芦苇荡中,正是她们三个亲手按住我的手脚、剥光了我的衣裳,拿浸了冰水的粗麻布鞭在我背上抽出了二十四道深可见肉的血痕的。这世上有一条颠扑不破的道理:施害的人,永远比受害的人更记仇、更心虚。哪怕我明面上笑着跟她们说“从前烂账一笔勾销”,可她们每天夜里躺下做梦的时候,也定然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我哪一天突然翻旧账把她们卖进军妓营去,只要这层恐惧在,她们心里头对我,就永远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猜忌与戒备。
至于这第二桩,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就在一个月前的望江阁里,我不过是拿出了两包毒粉、几句威胁,外加区区二两白金月钱的许诺,她们三个就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转头出卖了跟了整整五年的旧主子绛仙!柳儿能面不改色地亲手把生石黄与水银粉蒸进绛仙的毛孔里、把生半夏硇砂熬进雪梨汤里,春燕和桃枝能在前堂大庭广众之下倒打一耙骂旧主子染了花柳脏病,硬生生逼得绛仙悬梁自尽!
三条已经被喂熟了怎么咬死主人的两面三刀之犬,今日能为了二两白金替我毒烂绛仙的脸,明日若是外头来了哪位手眼通天的达官贵人、或是后院又爬上来一个更有心机的雏儿,随手掏出二十两、两百两黄金拍在她们面前,她们三个照样能笑吟吟地往我喝的云雾茶碗里撒上一把白信石!
至于我当初在望江阁的白羊毛毯上,亲口向她们许下的那句“往后我吃肉,少不了你们一口热汤喝,谁也不必走”的诺言——
我在铜镜前轻轻嗤笑了一声。
只有我阿姊那种蠢到骨子里的老实人,才会把过河时随手搭在泥坑上的两块烂木板,当成生生世世永不作废的丹书铁券。河都已经过去了,不把烂木板一脚踢进水里冲走,难道还留着绊自己的脚不成?
四月十八那天午后,外头日头正好,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正坐在东阁外间的回廊竹席上,低着头替我剥新采来的青莲子。
我把吕妈妈叫进了东阁内室,一边拿着一根细银签子漫不经心地挑着白玉碟子里的红樱桃吃,一边隔着珠帘指了指外头那三道身影:
“妈妈,外头廊下坐着的那三个丫头,在咱们溪南馆里头也伺候了有四五年了吧?”
吕妈妈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陪笑道:“可不是嘛,春燕和桃枝是十四岁进的馆,柳儿更早些。怎么,这三个小蹄子最近是不是瞧着你脾气好,手脚又犯懒、伺候得不周到了?闺女你只管说,妈妈这就叫王五拿藤条上来抽烂她们的屁股!”
“那倒没有,她们三个每日在东阁里手脚勤快着呢。”
我吐出一颗樱桃核,用丝帕擦了擦唇角,脸上露出一抹悲天悯人的菩萨浅笑,幽幽地叹了口气道:
“只是妈妈,她们三个到底是从前贴身跟着绛仙的人。自打三月里绛仙在这屋里头悬梁没了之后,我冷眼瞧着,她们三个每次进内室替我铺床端茶的时候,眼神总是战战兢兢、惊弓之鸟似的,夜里睡觉也常常说梦话惊醒。我这人打小就是个心慈面软的性子,最见不得底下伺候的人成日里提心吊胆;再说了,她们如今也快满二十岁了,过了在乐馆里头吃青春饭的年岁。依我看,不如妈妈从我的私账里头支上三十两白金,把她们三个的死契取出来发还给她们,再给她们每人塞上二两碎银子的路费,雇辆牛车,干脆利落地打发她们回山阴和句章老家寻个老实庄稼汉嫁人过日子去吧。”
吕妈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她那双在烟花巷里浸淫了三十年的老辣眼睛微微一眯,只一转念,便完完全全领会了我这番“菩萨话”底下的真正深意。
在如今每晚替馆里日进斗金的我这尊真财神跟前,三个早就过了黄金年岁、既不能挂牌卖大钱、肚子里头又装着绛仙暴毙全套内宅阴私的旧丫头,留着纯属是个随时会漏风的祸害,连后院的一根野草都算不上!
“哎哟,要不说还是我的小祖宗想得周到,心肠又跟南海活菩萨一样慈悲呢!”
吕妈妈连半息的犹豫都没有,当即便一拍大腿,满口应承下来:“打发三个旧丫头,哪用得着动我闺女你的私账?妈妈我这就回账房去把她们三个的死契翻出来销了,叫王五套上馆里的大马车,连铺盖都不用她们自己收拾,趁着今天未时日头还没落山,直接把她们三个拉出诸暨县境送上北边的官船!妈妈向你打包票,从今儿个天黑起,这诸暨城里头,保准连她们三个的半根头发丝儿都不会再晃到你的眼皮子底下来!”
吕妈妈办事雷厉风行。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之后,前院大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极力压抑的哭求声、龟奴低沉的喝斥声,以及双马栈车碾过青石板路碌碌远去的声响。
我端着一盏温热的云雾新茶,静静地站在二楼东阁临街的雕花木窗后头,透过窗格缝隙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去——只见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人,怀里各自紧紧抱着一只连换洗衣裳都没装齐的小灰布包袱,一步三回头、满脸茫然惶恐而又无可奈何地被王五推搡着塞进了马车厢里,随着马鞭一响,迅速消失在了通往山阴的官道尘土之中。
我吹了吹茶盏上的浮叶,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冷淡的笑意。
没有拿铁钩穿她们的锁骨,也没有用石黄毒哑她们的嗓子,还白白赏了她们一张良家身契和二两路费——我施夷光做人,已经够仁慈、够厚道了,不是吗?
一口气打发走了那三条两面三刀的旧狗,宽敞华丽的二楼东阁里头,一下子变得空旷冷清了下来。
当天傍晚,吕妈妈便领着后院新买进来的十几个十二三岁的小雏儿走上二楼,让我挑两个最眉清目秀、最机灵乖巧的留在东阁贴身使唤。
我扫了一眼那十几个眨巴着大眼睛、偷看我身上锦绣华服的小丫头,直接摇了摇头,把她们全退了回去。
欢场里头调教出来的小丫头,个个都是在看人下菜碟的名利场里泡开了眼的。她们十一二岁的时候看着老实听话,可等再过上两三年抽条长开了、学会了弹琴唱曲,天天看着我身上的千金越罗与满匣明珠,难保不会在心底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就像一年前刚进后院时的我看绛仙一样。
更何况,机灵聪明的人,心里头总会有自己的小九九。
而我如今在东阁里头需要的贴身奴仆,绝不能是一个欢场里的聪明人,更不能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
我要找的,是一个已经被这吃人的世道锤烂了浑身骨头、在泥水里被人踩碎了所有尊严、心里头藏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窟窿,只要我随手扔给她一点点虚假的甜头,她就会把我当成九天之上的救命神明来五体投地跪拜的蠢货!
我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筛子,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那是住在浣纱溪北岸、苎萝东村最东头村尾的一户人家,村里人都管那个女人叫“葛嫂子”,她娘家姓陈,因为打小生了一双比寻常男人还要宽大粗壮的大脚板,东西两村的长舌妇们在背地里头都拿她当笑话,一口一个叫她“陈大脚”。
算算年岁,陈大脚今年已经有三十四岁了,整整比我大上十八岁,足可以当我的亲娘。
我十三四岁还在村道上挽着竹篮跑的时候,就常常在田埂边撞见她。她是整个苎萝村里出了名的比老水牛还能干活的苦命女人,生得又高又壮,皮肤被毒日头晒得黑黄粗糙得像老松树皮,两块颧骨高高凸起,一双手掌和脚板因为二十年如一日地下冷水田插秧、上深山砍毛竹,骨节粗大得像两把铁蒲扇,到了冬天脸上常年挂着被寒风吹裂的紫红血口子。
可就是这么一个起早贪黑、把男人当祖宗一样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实女人,在前年夏天诸暨闹大旱与瘟疫之前,她的男人葛木匠去镇上替大户人家打箱笼家具时,却在镇西头勾搭上了一个从北边山阴逃荒过来的年轻小寡妇。
听说那个山阴小寡妇其实也没几分真姿色,只是生得白净瘦小,没下过水田,平时会往脸上涂一点两枚铜贝一盒的劣质红胭脂,说起话来捏着嗓子、拧着腰叫“木匠哥哥”。四十岁的葛木匠一辈子对着陈大脚那张黑黄老脸,冷不丁尝到了这口软香甜肉,当场便迷得五迷三道、连祖宗姓什么都忘了。
就在前年七月的一个黑夜里,陈大脚发现了男人藏在工具箱底下的胭脂盒,哭着闹了两句;葛木匠二话不说,抄起院子里挑柴用的枣木扁担,照着陈大脚的胸口和后背就是一顿狠砸,当场打断了陈大脚两根肋骨!趁着陈大脚躺在泥地上吐血爬不起来的工夫,葛木匠撬开炕洞,卷走了陈大脚没日没夜织麻布、喂猪攒了整整十年的三千枚铜贝,连夜带着那个山阴小寡妇跑得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断了两根肋骨、又没了半文钱的陈大脚,就成了苎萝东村里一个没人要的活寡妇,也成了东西两村男女老少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这还不算完。
真正让我对这个三十四岁的弃妇留了心的,是去年春天我还没进溪南馆时,曾在浣纱溪下游撞见过好几回的一桩怪事——
每当村里的妇人们在浅滩上游聚在一处槌布说笑的时候,这个陈大脚总是像只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远远地躲在河湾干枯的芦苇丛后头。她手里头死死捏着半块不知道从哪个富户人家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早就干裂发臭的破胭脂瓦壳子,用手指头蘸着唾沫,往自己那张黑黄粗糙、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胡乱地抹着;抹得满脸像猴屁股一样红一块白一块之后,她便趴在浑浊的溪水坑边照影子,一边呆呆地照,一边神经质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翻来覆去永远只有那么一句话:
“他拿扁担打我的时候,骂我是块没油水的老树皮,说看着我的脸就倒胃口……要是我也生得像山阴那个寡妇一样白净,要是我也会画细眉毛、擦香粉、穿红绸子衣裳,他是不是就不会打断我的骨头、丢下我跑了?”
村里的妇人和孩童们每回撞见她那副丑人多作怪的疯癫模样,总是笑得前仰后合,抓起溪滩上的臭烂泥巴和鹅卵石往她身上扔,骂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老母猪戴红花”。
可那时候的我站在乌桕树下冷眼看着她,就已经一眼看穿了这个女人骨髓最深处那根发了疯的毒刺——
这个愚蠢而又可怜透顶的女人,她恨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打断她两根肋骨、卷走她十年血汗钱的畜生男人;她把这半生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毒打与被抛弃的屈辱,完完全全归结在了她自己“长得不够白、不会擦粉打扮”上头。
试问这天底下,还有比一个心里头长了这种魔怔、穷得快要饿死、又在泥水里被人唾骂了整整两年的三十四岁弃妇,更好拿捏、更好驯化、更听话的猎物吗?
四月二十那天一大早,我便叫来了馆里最老实巴交的老船夫,给了他两百枚铜贝,让他撑着乌篷船渡过浣纱溪,去一趟苎萝东村村尾。
因为上个月三月二十日我在临水花台下当众飞奔救姊、磕头募捐的那场“纯孝义举”,如今苎萝东西两村的百姓只要一提起我“西子姑娘”的名字,无不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当老船夫找到东村村尾那间连屋顶茅草都快烂光了的矮破屋,对正在嚼榆树皮充饥的陈大脚说,溪南馆如今最尊贵的西子花魁念及同乡之情,身边缺个知根知底、力气大的村里长辈照料日常起居,特意点名请“陈嫂子”过溪去二楼享福,每个月还给开足足一两雪花白金的工钱时——
原本以为自己今年夏天就要饿死在破屋里的陈大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当场朝溪南馆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连包袱都不用收拾,光着一双大脚板便跟着老船夫上了渡船。
陈大脚被领上二楼东阁的时候,正是午后未时日头最暖和的时辰。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打满了灰黑补丁、散发着一股浓重酸汗味与霉烂榆树皮味的粗麻短褐,因为常年断粮营养不良,原本高大粗壮的骨架显得有些空荡佝偻,一双没穿袜子、布满老茧与干裂血口子的蒲扇大脚,在一双烂了一半的破草履里局促不安地死死蜷缩着。
当她一脚跨过东阁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看见屋里地上铺着厚实如雪的西域白羊毛毯、四角青铜博山炉里飘着清冷高贵的冷梅沉水香、四周挂着层层叠叠的月白软烟罗帷幔与半人高的磨光青铜大鉴时,这个三十四岁的农村粗妇吓得浑身肌肉瞬间僵硬如铁!
她死死地贴在门框边上,连半步都不敢往羊毛毯上迈,生怕自己脚底板上的黄泥巴玷污了这唯有天上神仙才配住的洞府,两只蒲扇般粗糙黑黄的大手在裤腿两侧拼命地搓着,脑袋低得几乎要塞进胸口窝里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夷……不、不,西子仙子……民妇陈氏,给、给仙子磕头了……”
说着,她两腿一弯就要往门槛外头的硬木地板上跪。
“陈嫂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进来坐!”
我斜倚在内室的紫檀软榻上,见状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简,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头牌花魁的高傲架子,反而绽开了一个如三月春风般温煦甜美的笑容。
我赤着双足亲自走下软榻,快步迎到门口,伸出自己那双如羊脂白玉般纤细、柔嫩、白得发光的小手,没有半分嫌弃地,一把稳稳握住了她那两只布满黑泥、老茧与倒刺的大手!
就在我微凉滑腻的指尖触碰到她手背粗皮的那一瞬间,陈大脚整个人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剧烈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我。
自打两年前她被葛木匠拿扁担打断肋骨抛弃之后,在苎萝村里头,莫说是体面人,就连村口满身鼻涕的五岁顽童见了她都要往她身上吐口唾沫、骂声“丑八怪”;整整两年,何曾有一个人肯这样温言软语地跟她说半句话、肯伸手拉一下她这双挑粪砍柴的脏手?更何况此刻握着她手的,还是如今诸暨与会稽万千达官贵人捧着黄金都求不到一眼的绝世花魁西子!
“这外头买来的丫头啊,表面上瞧着一个个机灵恭敬,可肚子里头弯弯绕的心眼儿太多,我使唤着总觉得隔着一层肚皮,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我一边亲热地拉着她僵硬的大手往屋里走,将她引到临窗梳妆台前的紫檀锦墩旁按着坐下,一边用那种最能让人卸下心防的软糯诸暨乡音,轻声细语地说道:
“所以前两日把那几个旧丫头打发走之后,我坐在屋里头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咱们苎萝村老家里头的人最实在、最知根知底。嫂子你在东村孤身一人守着空屋子过得艰难,我在溪南馆里头看着风光,其实也是个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苦命人。往后啊,嫂子你就安心留在这东阁外间陪着我,这里头不用你劈柴挑水干什么重活,你只管每天替我端端茶、梳梳头、看管一下妆台上的脂粉首饰匣子也就是了。”
陈大脚屁股只敢沾着紫檀锦墩的一点点边缘,听着我这番体己话,浑浊的眼圈一下子就红透了,忙不迭地点头道:“哎,哎!西子姑娘不嫌弃我粗笨,我给你当牛做马都成……”
我站在她的身侧,轻轻拍了拍她宽厚微驼的肩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那张黑黄干裂、布满风霜皱纹的脸颊,最后落在了她枯黄发髻后头偷偷用麻线绑着的一小截早就褪了色、磨出毛边的旧红布条上。
我看着那截可怜巴巴的红布条,故意停顿了片刻,幽幽地叹了一口长气:
“其实啊,嫂子,前两年我还在村里头、每天去浣纱溪边漂白纱的时候,就常常在芦苇丛边瞧见嫂子你了。那时候每次听见村里那些长舌妇在溪边拿话排揎嫂子、说嫂子生得粗笨丑陋,我这心里头就替嫂子抱不平——那些没见识的村妇真是有眼无珠,她们也不凑近了仔细瞧瞧,咱们陈嫂子这鼻梁骨生得多挺直?这一双眼睛轮廓生得多大、多有神?嫂子哪里是什么天生的丑人,不过是因为这二十年里成日价替没良心的男人在毒日头底下插秧砍柴,被山风和日头晒糙了皮肉,家里头又穷得买不起好绸子、好脂粉衬着,这才像是一颗蒙了黄泥灰的东海大明珠似的,白白叫葛木匠那种有眼无珠的臭男人给看轻、给作践了去!”
轰——!!!
我这轻飘飘、软绵绵的一番话,简直就像是一把拿尺子量着打造出来的金钥匙,不偏不倚,一下子捅进了陈大脚心底最隐秘、最痛楚、也最渴望的那道死锁孔里!
坐在锦墩边缘的陈大脚,整具粗壮的身躯剧烈地一震!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自卑躲闪的浑浊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两片干裂起皮的厚嘴唇哆嗦得上下打架,声音尖利而又颤抖地问道:
“西、西子姑娘……你、你刚才说的这话,是真的?!你不是拿好听话哄我开心的?我、我陈大脚真的不是天生的丑八怪、老树皮?!”
“我哄嫂子做什么?我这张嘴,可从来不说假话的。”
我冲她弯起一双秋水眼眸,笑得真诚而又温柔到了极点:“我在这欢场里待了一年,早就看明白了——这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天生的丑女人?只有吃苦受累、没钱收拾自己的苦女人。三分长相,七分妆扮,嫂子底子生得这样富态端庄,若是不信我的话,今天下午我便不出阁待客了,亲手替嫂子从头到脚梳洗妆扮上一回,让嫂子自己往这面大铜镜里头瞧瞧真假!”
那天下午,我当真让人从里头落了二楼东阁的大门木拴,回绝了所有来送帖子的管事。
我先让后厨烧了两大木桶滚水抬进内室,往水里头倒了足足两罐温牛乳、三大勺碾碎的甜杏仁粉与干玫瑰花瓣,让陈大脚脱光了那身酸臭的破麻衣,泡在木桶里拿丝瓜络痛痛快快地搓洗了一个时辰,将她浑身上下积攒了三十年的老泥、汗垢与死皮全都泡软刮去;
等她红光满面地从浴桶里出来,我又打开自己的樟木衣箱,从里头翻出了一套去年我刚进馆时吕妈妈按大尺寸买来、我穿在身上嫌太宽大一直没动过的湖蓝色暗花细绸深衣,连同一双大号的软底锦鞋,亲手替她穿戴整齐;
最后,我将手足无措的她按坐在窗前那面足有半人高、纤毫毕现的磨光青铜大鉴前,先拿一块布蒙住镜面,然后我自己拿起一把刮眉小银刀与银镊子,站到了她的身后。
我拿出当年在琴房里记琴谱的十成耐心,像一个最顶级的泥塑画匠一样,开始在她那张粗糙黑黄的老脸上动工——
我先用热帕子敷软了她的角质,拿小银刀极其细致地刮去了她额角、鬓边与上唇处杂乱浓密的粗汗毛,将她那两道跟乱草丛一样的粗黑眉毛修剪成了柔和微弯的远山新月形;
紧接着,我打开那盒价值十金的东海珍珠鹅蛋粉,兑入西域玫瑰花露与一点点水银轻粉,调成细腻粘稠的雪白膏状,用软绒粉扑在她脸上、脖子上,一层,又一层,足足厚厚地拍上了三层!那昂贵细腻的珍珠粉膏,硬生生填平了她眼角与嘴边那些被毒日头晒出来的深沟老褶子,也将她脸上的黑斑与黄气遮掩得严严实实;
随后,我用竹管眉笔蘸取螺子黛,顺着她的眼型往斜上方拉长了三寸眼尾,掩去她颧骨过高的凶相;再挑起一团最鲜亮浓艳的朱砂混着蜂蜡唇脂,满满地涂抹在她干裂的厚嘴唇上;最后,我拿了整整半罐桂花头油,将她那头枯黄如稻草的乱发梳得乌黑油亮、一丝不乱,在头顶高高挽成一个富贵牡丹髻,斜斜插上了一支足赤鎏金、翅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蝴蝶步摇。
整整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直到窗外的日头偏西。
我放下手里的犀角梳,伸出左手,轻轻揭开了罩在青铜大鉴上的那块遮挡绸布,然后弯下腰,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柔声说道:
“好了,嫂子,把眼睛睁开,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吧。”
一直紧张得死死闭着双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陈大脚,听见我的话,浓密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一点,一点,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午后斜阳柔和温暖的余晖映照之下,那面光洁如水的青铜大鉴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镜子里的那个妇人,身穿一袭波光潋滟的湖蓝色细绸长裙,云鬓高耸,金蝶颤动;虽然若是凑到跟前仔细看,依然能看出她骨架宽大粗壮、眼角粉层底下还压着岁月的折痕,可在那足足三层昂贵珍珠粉与鲜艳朱砂唇脂的强行修饰之下,整张脸呈现出了一种白里透红、珠圆玉润的富态光彩,俨然就是一位从会稽大宅门里走出来的体面富家太太!哪里还能找到半点从前那个在苎萝村田埂上挑着粪桶、被人扔烂泥巴的“陈大脚”的影子?!
陈大脚死死地盯着青铜大鉴里的那个女人。
一息,两息,三息。
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羊毛毯上都能听见。
她颤抖着抬起那只刚刚被我涂满了兰花香膏的右手,一点一点往冰冷的青铜镜面上伸过去,想要去摸一摸镜子里头那张白净红润的脸;可指尖才刚碰到镜面半寸,她又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这只干了二十年粗活的大手稍微一使劲,就会把镜子里头那场美得不像话的幻梦给活活戳碎了!
紧接着,两行滚烫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刚刚画好细长眼线的眼眶里决堤而出,顺着厚厚的珍珠粉面颊滚落下来。
“哇——!!!”
一声压抑了整整三十四年、似哭似笑、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嚎啕大哭,猛地在寂静的东阁里炸响开来!
这个三十四岁的农村弃妇,突然从紫檀锦墩上滑落下来,“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趴倒在了我的脚边,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抱住我赤裸在羊毛毯上的一双雪白小脚,把那颗插着鎏金蝴蝶步摇的大脑袋,“咚、咚、咚”地往我的脚背与青砖地上疯狂撞去:
“我也是好看的……老天爷啊,原来我陈大脚不是块老树皮!原来我穿上了绸子衣裳、擦了香粉、画了眉毛,也是这么好看、这么体面的一个女人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刚刚精心拍好的三层珍珠粉被她的眼泪和鼻涕冲得一塌糊涂,蹭得我的脚背上白一块、红一块,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抱着我的脚踝不撒手,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要是当年有人肯教我擦粉画眉毛,葛木匠那个杀千刀的怎么会嫌我丑、怎么会拿扁担打断我的肋骨跟山阴的狐狸精跑了啊!西子姑娘!不,你是天上下凡救苦救难的活神仙、活菩萨啊!我陈大脚活了三十四岁,头一回在镜子里头活成了个人样!姑娘,从今儿起,我这条贱命就是你的了,我就是下辈子给你托生做牛做马、把这一身贱骨头拆下来给你当柴火烧,也报答不了姑娘让我变好看的大恩大德啊——!”
我端端正正地站在青铜大鉴前。
窗边的博山炉里,冷梅沉水香的青烟笔直地袅袅升起。
我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我脚背上哭得浑身抽搐、把额头磕出了血印子的三十四岁农妇。在我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柔、悲悯、仿佛为她高兴的菩萨浅笑;可在我那双秋水眼眸的最深处,却是一片不起半点波澜的森然漠然。
你看,这世上的蠢货就是这么好拿捏。
驯服一条快要饿死的野狗,有时候你甚至连半块骨头都不需要真喂给它;你只需要拿两勺不值钱的白粉替它画上一张虚假的人皮,它就会感激涕零地自己张开嘴,把脖子乖乖套进你手里的铁链子里,至死方休。
从四月二十那天下午起,陈大脚便彻彻底底地住进了二楼东阁的外间。
我嫌“陈大脚”这个名字听着太粗鄙晦气,便随口替她改了个新名字,叫作——“阿芜”。
阿芜对我这个小了她整整十八岁的主子的狂热、崇拜与顺从,到了连见多识广的吕妈妈瞧见了都暗暗咋舌的地步。
她每天夜里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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