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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回忆录》

13. 瑶台隔雾,一舞捧心

绛仙那具裹在破芦席里的尸首,是在三月十二五更天的浓雾里,被王五和赵四两个龟奴抬去苎萝山后坡乱葬岗喂野狗的。

当天上午,我便指挥着刚刚死里逃生、升任二楼管事大丫头的柳儿,带着后院四个粗使婆子,烧了十大釜滚烫的陈年艾草水,将二楼东阁里里外外的每一块香杉木地板都狠狠刷洗了三遍;我让人拆掉了内室那些沾着劣质铅粉与隔夜宿酒酸臭的红绸旧帐,全都换上了层层叠叠、轻如薄雾的月白色软烟罗;屋子四角的青铜博山炉里,也彻底倒掉了绛仙从前最爱用的那种甜腻发冲的依兰香,改燃了一种唯有会稽城里王公贵族府邸才用得起的冷梅沉水香。

到了晌午日头当空的时候,吕妈妈喜滋滋地捧着一卷新削制好的泥金花名木牍走进东阁。

她一进门,闻着屋里清冷幽远的梅花香气,再看看已经焕然一新的锦绣内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好闺女,还是你会收拾屋子!这么一换纱帐、一熏香,这东阁瞧着简直就不像是凡间的乐馆,倒像是天上王母娘娘住的瑶池仙洞了!如今东阁也腾出来了,春燕、桃枝和柳儿那三个丫头也都归了你一个人调遣。就在刚才,城南的贺老爷、还有山阴过来做生铁生意的赵大官人,可都派管家往咱们账房递了话、押了百两白金的定钱,说是今天晚上无论花多少金子,都要包下东阁的头夜酒席,做咱们新花魁娘子的入幕之宾呢!闺女,你看咱们今晚是先接贺老爷这尊老财神,还是干脆在阁里摆个双席,让两位大官人一块儿上来热闹热闹?”

我那时正跽坐在临窗的梳妆青铜大鉴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簪,挑起一点清晨刚让丫头从桃花瓣上收集来的露水,慢条斯理地调和着白玉碟子里的东海珍珠末。

听见吕妈妈这番急不可耐的话,我从光洁的铜鉴里看了她一眼,轻轻放下了手里的银簪。

“妈妈,”我转过身,冲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婉浅淡的微笑,“今天晚上的东阁,谁也不接。”

吕妈妈脸上堆着的笑容猛地僵了一下,顿时有些急了:“谁也不接?!我的小祖宗哎,你三月初三上巳节那一曲《山有木兮》,才刚把诸暨和山阴满城豪客的魂儿给勾起来,如今外头那些男人们口袋里的金饼子都揣得滚烫,正眼巴巴地等着你搬进东阁开席呢!这时候正是趁热打铁、拿麻袋捞金子的大好时候,哪有把上门的财神爷往大门外头推的道理?”

“妈妈在会稽和诸暨的风月场里头经营了大半辈子,怎么到了今天这桩大买卖跟前,反倒糊涂起来了呢?”

我扶着案几站起身,迈步走到临水的雕花木窗边,伸出戴着那只水汪汪翠绿玉镯的雪白皓腕,轻轻指了指楼下浣纱溪渡口栈桥上正在满头大汗装卸货物的船夫与脚夫:

“妈妈您往下看。诸暨镇南集市肉案子上面挂着的生猪肉,二十枚铜贝一斤,但凡是个手里头有几枚铜贝的挑夫走卒路过了,谁都能伸出一双油手上去捏一把、摸一下,再让屠夫割上一块提回家去;而若是换作从前绛仙那样的头牌花魁呢?说白了,无非就是把这二十枚铜贝一斤的猪肉洗干净了,装进了描金画彩的青瓷大盘子里,端到二楼卖二两白金一桌——只要底下坐着的盐商木客肯掏出这两块银子来,照样能在酒席上把她搂在怀里头又亲又摸、灌得烂醉如泥。”

我转过头,看着站在屋子中央若有所思的吕妈妈,声音轻柔似水,却透着一股把天下人心都看穿了的冷酷笃定:

“可不管是卖二十枚铜贝一斤,还是卖二两白金一桌,妈妈您仔细算算,她们卖的到底都是实打实的皮肉,干的都是赔本折寿、拿青春换碎银子的苦力活。这世上的女人,一旦让男人轻而易举地摸到了手、搂进了怀、爬上了榻,那点子所谓的倾城新鲜劲儿,顶多不出三个月就会叫男人彻底腻味了。等到那时候,哪怕我施夷光生得再美上十倍,在贺老爷和赵大官人那帮男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件已经尝过了滋味、随时可以拿银子买到的旧玩物罢了。”

吕妈妈听得怔住了,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那……那依我闺女的意思,这桩生意该怎么个卖法?”

“这桩生意真正值千金的地方,从来就不在于我往外头付出多少皮肉,而在于妈妈您怎么舍得下本钱,把我这副皮囊,给外头的男人们‘包装’成天上的月亮。”

“天上的月亮?”吕妈妈愣愣地重复了一句。

“对,就是天上的月亮。”

我微微扬起尖巧的下巴,迎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水色,眼底深处闪烁着幽冷而又贪婪的光芒:

“妈妈,男人这种东西,天生就是这世上最贱的骨头。你若是把衣裳剥光了、笑脸迎上去往他怀里头送,哪怕你长着一张天仙脸,他也会觉得你是个下作不值钱的娼妇,给你扔两块碎银子还嫌贵;可你若是把衣裳穿得严严实实的,站在他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九天云端上,连正眼都不屑多瞧他一下,他反倒会觉得你是瑶池上下凡的真仙子,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活活挖出来、连着全部身家性命一起垫在你的脚底板下头,只求你能垂下眼皮看他一眼!”

我一步步走到吕妈妈跟前,伸出纤细的手指替她理了理酱紫色绸衫的交领,一字一顿地替她定下了规矩:

“从今天下午起,妈妈先把贺老爷和赵大官人的定钱退回去,然后对外头放出风声去——就说咱们溪南馆新立的这位花魁娘子,是个卖艺不卖身、冰清玉洁、不染半点凡尘俗气的绝世佳人,平日里深居二楼东阁焚香抚琴,不见任何俗客,更不陪任何酒席。”

“那咱们怎么赚钱呢?”吕妈妈急道。

“别急呀,”我微微一笑,“您让人一并传出去:只因这位佳人感念江南春光苦短,特答应在六天之后——也就是三月十八至三月二十这三日,在溪南馆外头的临水渡口搭起一座两丈高的轻纱花台。一连三日,我每日只在黄昏日落时分登台半个时辰,在纱幔之中单单抚琴献舞,绝不与台下任何一名客人同席共饮、交谈半句。凡是想进花台十步之内锦墩坐席、一睹佳人风姿的雅客,不论是谁,先往账房交十两雪花白金的入场门包;至于三月二十日三场献艺结束之后,谁能成为天下第一个踏进我这二楼东阁、与我隔案共饮一盏明前清茶的入幕贵宾——咱们不看官职大小,不论资历老少,只看这三日里,谁往花台上掷出的黄金最多!”

“嘶——!”

吕妈妈听完我这一大套闻所未闻的章程,整个人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几乎能直接塞进一只咸鸭蛋去:

“我的亲娘哎!每天黄昏只出来弹半个时辰的琴,连面都隔着纱、连一杯水酒都不陪,光是在台子底下坐一坐就要收人家十两白金的门包?!这……这诸暨和山阴城里的男人们又不是傻子,他们能干吗?!”

“妈妈放心,他们不仅会干,而且还会为了抢前排的那张凳子,把脑袋都给抢破了。”

我转过身,看着青铜大鉴里自己那张完美无瑕、颠倒众生的脸庞,鲜红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诮至极的弧度。

因为我实在是太了解男人了。

那些腰缠万贯的盐铁大贾与自诩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跑到这种风月场里头来一掷千金,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那几两女人的皮肉吗?不,他们有一半是为了皮肉欢愉,而另外那更要命的一半,是为了在其他男人面前炫耀自己的泼天财力与高人一等的体面!

只要我把自己包装成整个诸暨乃至会稽最难求、最清高、最不可亵渎的稀世珍宝,把“能进东阁喝一杯清茶”变成全天下男人争抢的最高体面,那些男人们自己就会像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红着眼睛扑上来互相撕咬抬价!

事实证明,这世上男人们的贱性,比我预先估算的还要听话百倍。

按照我定下的计策,吕妈妈当天下午便忍着肉疼退还了贺老爷的定钱,随后拿出了二十两白金的血本,重金买通了诸暨县城与北边山阴城各大茶肆、酒楼里的十几个当红说书先生与帮闲文人。

不过两天工夫,关于溪南馆新花魁的传闻便被那些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吹得天花乱坠、神乎其神——说是浣纱溪南岸的红袖楼里,新出了一位年方二八的绝代神女,生得肌骨莹润如藐姑射山上的冰雪仙子,一双秋水眸子能勾人魂魄,琴音清越似九天凤鸣;只因仙子性情清冷孤傲、厌恶凡俗铜臭,立誓终身不侍酒席,唯感念暮春落花,才勉强应允在三月十八至二十日黄昏临水献艺三场,三日之后便要彻底闭阁清修,寻常俗物莫说是亲泽芳泽,便是想见她一片衣角都是痴心妄想!

紧接着,吕妈妈雇来的三十名巧手木匠,日夜赶工,在溪南馆大门外平缓的浅滩与官道渡口之间,用整根上好的深山香樟木,凭空架起了一座高达两丈、飞檐翘角的临水八角花台。

花台四面不设木壁,而是从八角飞檐底下垂挂下来了足足十二层用苏绣雪白轻纱与浅绛色软烟罗交错缝制的落地长幔;春风贴着溪面一吹,漫天轻纱帷幔在碧绿澄澈的溪水上方猎猎飞扬、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当真不像是人间的戏台,而像是从九天云雾里头飘落下来的仙家瑶台!

这般前所未有的大阵仗与饥饿造势一出,莫说是诸暨本县的富户豪绅了,还没等到三月十八开台的日子,就连百里之外会稽都城与山阴县的王孙公子、世代经营丝绸铜铁的江南大贾,也都听说了风声,一个个心里头跟猫爪子挠似的痒痒,纷纷雇了挂着彩绸的乌篷画舫与驷马轩车,顺着浦阳江水路浩浩荡荡地南下诸暨。

转眼到了三月十八黄昏,第一日开台的时辰。

浣纱溪南岸宽阔的水陆官道与碧绿的水面上,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经被黑压压的人潮和首尾相连的彩画船只堵得水泄不通!

前排设在八角花台十步之内、售价高达十两雪花白金一个的八十只紫檀木锦墩,早在当天晌午时分就被各路富商与世家公子挥金抢购一空;那些来晚了一步、没抢到前排锦墩的体面商贾与酸腐读书人,甚至不惜掏出二两白金去买通渡口的船夫,挤在摇摇晃晃的乌篷船头引颈张望;至于更外围那些掏不起银子的普通市井百姓、脚夫与附近村人,更是把浣纱溪两岸的垂柳树杈与乌桕树干都爬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申时末刻,夕阳将落未落,漫天晚霞把整条浣纱溪染成了一片碎金般的橘红。

在全场数千道焦灼、贪婪、好奇而又怀疑的目光注视之下,八角花台四角的四尊一人高青铜大鹤炉里,同时由龟奴点起了加了白檀与艾脑的发烟香料,乳白色的芬芳浓烟顺着水面弥漫开来,瞬间将整座花台笼罩在了云雾之中。

我穿着一身不染半点杂色的素白越罗深衣,头上连半支金钗都没戴,只任由一头乌黑如墨的三尺长发松松披散到腰际,怀抱那张镇馆的焦尾桐木琴,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小脚,顺着后台的暗梯,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十二层轻纱帷幔的正中央。

按照我的吩咐,第一日登台,春燕和桃枝甚至连最外头的一层白纱幔都没有拉开。

我就那样端端正正地跽坐在十二层随风起伏的雪白轻纱最深处,等到台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我伸出右手食指,在紧绷的蚕丝弦上重重一拨——

“铮——!”

一声清越激昂、宛如裂帛穿云般的古琴泛音,骤然划破了黄昏渡口的喧嚣!

台下数千人的嘈杂人声,在这一声琴音响起的刹那,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石头上都能听见。

我弹的是改编自越地古老民歌的《采莲曲》。但我没有用寻常乐馆歌伎讨好酒客时常用的那种轻浮欢快的节奏,而是将指法放得极慢、极幽、极冷,每一个音符敲在空旷的水面上,都像是一颗晶莹的露珠从荷叶尖上滚落进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暮春的晚风贴着水面吹来,不时吹开外头两三层薄薄的白纱。

台下前排那些瞪大了眼睛的男人们,透过层层叠叠晃动的纱雾,只能隐隐约约、如梦似幻地看见白纱深处坐着一道纤细绝伦的少女剪影;唯有在我偶尔抬起手臂大幅度拂弦的瞬间,被风吹开的纱缝里,才会惊鸿一瞥般地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雪腕,以及半张清冷如九天寒月、连眼皮都不曾往台下那些凡夫俗子身上抬一下的绝美侧脸。

整整半个时辰,我弹完了三支古曲,从头到尾没有说半句话,没有露半个笑脸,更没有拉开一层纱幔。

当最后一个尾音在水面上袅袅散尽,不等台下那群如梦初醒、听得骨头都酥了的男人们回过神来拍案叫好,花台四角的青铜小铃“叮铃铃”一响,春燕与桃枝便立刻拉拢了最外层的厚重帷幔,簇拥着我直接从暗梯退回了二楼东阁!

“这就走了?!老子花了十两银子,才刚瞧见半截手腕子怎么就走了?!”

“神仙!光是这半张侧脸和这一手琴音,就绝非尘世凡物啊!妈妈,明儿个前排的锦墩我出二十两白金,给我留两个!”

这种“只闻仙音、难窥全貌”的极致悬念,就像是一把滚烫的烈火,结结实实地浇在了男人们干柴般的贪欲之上。

到了第二天——三月十九日的黄昏,前排八十个紫檀锦墩的门包价码,已经被那些争风斗气的富商与世家公子硬生生哄抬到了二十两白金一个,依旧是一座难求!

这一回,我让人撤去了花台外头的八层白纱,只留下了最里头四层薄如蝉翼的浅碧色软烟罗。

我没有再抱琴端坐,而是穿上了那件几天前刚刚从绛仙死尸身上剥下来的水红色轻绡长裙,在黄昏暮色与四角牛油灯火交融的迷离光影里,赤着双足,独自一人在四层薄纱后跳了一支楚越古调的《山鬼》长袖舞。

过去大半年里,孙嬷嬷拿浸油细竹篾逼着我在青石板上练出来的“细腰若扶风弱柳、赤足步步生红莲”,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收割男人魂魄的夺命利器。

三尺长的水红色宽大绡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靡丽惊心的弧度,如火凤展翅,似红霞漫天;每当我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着纤细的腰身、轻盈地掠过花台边缘时,透过那四层薄薄的浅碧色烟罗,前排那些平日里穿着宽袍大袖、自诩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与盐铁大贾,便能隔着三步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看清我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鹅蛋脸,看清我微挑的眼尾处那一抹似笑非笑、带着三分孤傲清冷与七分勾魂春意的潋滟波光!

“仙子!真是姑射神人、九天妃子下凡尘啊——!”

台下彻底疯魔了。

也不知道是前排哪一位山阴来的年轻公子最先红了眼睛,一把扯下腰间的锦囊,从里头掏出一块沉甸甸的十两足赤金饼,用尽全身力气扔上了八角花台!

这一块金饼就像是点燃了引线,刹那之间,台下数百名富商豪客全都站起身来,无数的赤金叶子、足色白金锭、羊脂白玉扳指、东海明珠手串,像是下起了一场金银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香樟木花台面上,发出“叮叮当当”震耳欲聋的脆响!

而站在花台正中央的我,那双雪白粉嫩的赤足脚尖,在旋转收势时轻轻点过一枚滚落到我脚背边的十两赤金饼。我甚至连低头看那块黄金一眼的兴致都没有,只隔着四层碧纱,冲着台下那群双眼通红、呼吸粗重如野狗的男人们极淡、极冷地弯了弯唇角,便在漫天飘洒的金玉雨中翩然转身,再次隐入了后台的帷幕深处。

仅仅两天工夫,关于浣纱溪南岸出了这样一位视千金如粪土、美貌绝伦的清冷花魁的风流韵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水陆官道传遍了整个诸暨县城,更一路逆流北上,轰动了百里外的会稽都城。

那些在台下掷了数十金、却连我的手指尖都没摸到的世家才子与富商大贾,为了在酒席间彰显自己消息灵通、有风雅门路,开始发了疯似地派人四处打听我的真实身世与姓氏来历。

这本就不是什么瞒得住的秘密。很快,便有好事的读书人从渡口船夫与村人嘴里查出,这位新花魁原本姓施,是从隔溪相望的苎萝村走出来的农家孤女。因为苎萝村顺着溪水分为东西两里,我家那间坍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恰好坐落在村子西头的苦竹林下,那些酸腐而又极爱附庸风雅的才子们,当即便在酒楼席间拍案叫绝,赋诗高呼“苎萝山色秀,天降西家施”!

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的文人墨客与富商豪绅,竟不约而同地为我冠上了一个“西施”的雅号;更有许多年轻公子觉得直呼“施”字未免唐突了佳人,便参照古礼对高贵女子的尊称,满口亲昵而又敬畏万分地唤我作——“西子”。

到了三月十九日夜里,连诸暨城最热闹的茶肆门板与画舫船头上,都有人用朱笔题上了“平生一睹西子颜,纵死黄泉亦无憾”的狂诗!吕妈妈看着后院账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金饼与白金,乐得整宿合不拢嘴,跟在我屁股后头端茶递水,就差没在东阁里头给我供上一块长生牌位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东阁临水的雕花窗前,一边用银簪拨弄着青铜盆景里的残花,一边听着楼下渡口那些彻夜不肯散去的才子酒客们一声声痴狂高喊的“西施”、“西子”,心底深处却只有一片坚冰般的冷漠与嘲弄。

叫我西施也好,叫我西子也罢,叫我施夷光也行。

不过才短短一年之前,我还是这群男人眼里头哪怕被杀猪屠户按在芦席上□□、被亲娘扇肿了脸颊逼着磕头,也无人肯停下脚步多看一眼的村野贱草;如今才过了大半年,我不过是毒死了亲娘,踩着旧花魁的尸骨爬上了二楼,换上了一身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水红绸子,站在了两丈高的香樟木台子上,我便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口中连呼出来的一口气都是香甜的九天仙子!

这世上的人,何其下贱,又何其可笑。

他们跪在花台底下顶礼膜拜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品格;他们真正跪拜的,不过是他们自己肚子里头求而不得的贪欲罢了。

转眼之间,便到了三月二十日——三日临水献艺的最后一天。

按照吕妈妈提前放出去的风声,今日黄昏的最后一场登台,不仅会撤去八角花台上所有的十二层轻纱帷幔,让我这位“西子仙子”完完全全、毫无遮挡地展露在世人眼前;而且在一舞结束之后,吕妈妈便会当场清点这三日来台下各位豪客掷金的总数,当众揭晓掷金最多的一位榜首大官人,请他今夜第一个踏入二楼东阁,与西子共饮头盏清茶!

那天下午刚过未时,浣纱溪南北两岸聚集的人潮,就已经比前两日加起来还要多上数倍,简直到了摩肩接踵、连转身都难的地步。

不仅诸暨城南的贺老爷、山阴的赵大官人与几位会稽来的世家公子已经在前排紫檀锦墩上摆开了红木钱箱、摩拳擦掌地准备一决高下;就连溪水北岸苎萝东西两村里的百十户村民,听说当年那个在村道上挽着竹篮走过、在溪边洗粗麻布的施家二丫头夷光,如今竟然成了满城达官贵人拿金子银子像拜菩萨一样供着的“西施仙子”,一个个也都稀奇得不得了,纷纷扔下手里的锄头与木杵,成群结队地挤在渡口东侧的浅滩与柳树底下,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西洋景。

黄昏如约而至,漫天火烧云将西边的山峦与整条浣纱溪映照得亮如白昼,红霞似火。

随着花台四角铜钲三声长鸣,笼罩了八角花台整整两日的十二层苏绣白纱与浅绛烟罗帷幔,被春燕、桃枝与柳儿几个丫头同时向四面拉开,用赤金鸾钩高高地挽在了八角飞檐之下!

花台之上,再无半寸遮挡。

我今日没有穿素白,也没有穿水红,而是特意换上了一袭用越地最名贵的茜草混着紫矿反复浸染而成的浅绛色越罗深衣,乌黑如云的长发高高挽作繁复的凌云髻,髻边只斜斜插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兰花簪。

在满场数千双眼睛死死锁定的注视下,我赤着一双雪白如玉的纤足,踩着光滑的香樟木台面,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到了毫无遮挡的花台正中央。

当漫天绚烂的晚霞余晖毫无保留地洒在我的脸上、身上的那一刹那——

整个浣纱溪南北两岸、渡口栈桥与上百艘画舫之上的数千看客,竟然像约好了似的,同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倒吸凉气声!

如果说前两日隔着重重轻纱,人们看到的还只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仙影;那么此刻完完全全站在明晃晃天光与晚霞底下的我,这副被老天爷赌上了全部手艺雕琢出来的十六岁绝色皮囊,便展现出了近乎霸道、令人窒息的杀伤力——

那身浅绛色的越罗深衣在晚风中猎猎轻扬,衬得我裸露在外的脸庞、脖颈与双足白得仿佛能透出霞光来;两道细长入鬓的远山青眉下,一双秋水眼眸流转着清冷孤傲而又潋滟生姿的波光;哪怕我只是静静地站在花台中央一动不动,任由春风吹起颊边的一缕乌发,都美得叫台下那些男人心脏骤停、双腿发软,恨不得当场跪倒在泥水里!

我先是在花台中央跽坐抚琴半曲,琴音刚落,我便扶着琴案翩然起身,展开双袖旋舞起来。

台下的气氛在瞬间被推到了沸点,前排的贺老爷与几位会稽公子已经让人撬开了脚边的樟木钱箱,捧起一锭锭黄澄澄的赤金饼与白金锭,只等我最后一个收尾舞步落下,便要往花台上倾倒!

然而,就在舞曲即将走到最急促的尾声、我在花台边缘做一个大幅度的旋身下腰动作时——

大概是因为这半个月来为了筹谋废掉绛仙、连着三天高强度登台献艺耗尽了心力,再加上刚刚换上单薄深衣吹了半个时辰的春寒江风,就在我猛地直起腰的刹那,我的胸口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阵气血翻涌,心口窝里头猛地窜起了一股真实无比的窒闷与尖锐刺痛!

“嘶……”

我的呼吸一窒,脚下原本稳如磐石的舞步微微一踉跄,右手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衣襟;两道细长的远山青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抽痛而轻轻蹙拢在一起,苍白如雪的鹅蛋脸上浮起了一抹痛苦、脆弱而又艳丽至极的潮红,整个人就像是一株在狂风暴雨中被吹折了花枝的娇弱白海棠,双膝一软,半跪在了八角花台的最边缘!

台下那成千上万的男人们,何曾见识过这等绝代佳人当众捧心蹙眉、弱不胜衣、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乘风而去的凄美姿态?!

全场先是死一般地静了一息。

紧接着,整个渡口与水面上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几乎要把天穹都掀翻过来的狂热惊呼与喝彩声!

“天爷啊!你们快看西子仙子捧心蹙眉的模样,老子的心都要跟着疼碎了!”

“西子姑娘保重玉体!莫要再跳了!这百两黄金我贺某人直接双手奉上!”

无数的赤金饼、白金锭、玉佩与珍珠,像是一场瓢泼暴雨一样疯狂地砸上花台。前排好几个年轻的世家公子甚至激动得直接从紫檀锦墩上一跃而起,红着眼眶扯着嗓子冲台上高呼“西子仙子保重”!

我半跪在花台边缘,右手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心口,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狂热欢呼,看着脚边越堆越高的黄金白银,低垂的眼底正要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就在这烈火烹油、万众朝拜的最高潮时刻——

“夷光——!!!施夷光!你给我从那台子上下来!你快跟我回家去啊——!!!”

一道嘶哑、尖利、带着破风箱般剧烈喘息的女人哭喊声,毫无征兆地从花台侧后方的渡口村民人群里炸响开来!

这道声音实在是太凄厉、太沙哑,也太突兀了,简直就像是一把生满了铁锈的钝铁锯,在大庭广众之下,硬生生地将满场的丝竹仙乐与才子佳人欢呼声锯成了两截!

我按在心口上的手指微微一顿,保持着半跪蹙眉的姿势,缓缓转过头,顺着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花台左下方、原本被龟奴拦在十步开外的人群,被人拼命地从里头扒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上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灰黑粗麻旧衣、满头枯黄乱发用根草绳胡乱绑着的年轻妇人,正右手死死拄着一根粗糙的枣木拐杖,拖着一条萎缩干瘪、扭曲变形的右小腿,一深一浅、跌跌撞撞地冲破了人群,直奔到八角花台下方的青石台阶前!

不是别人,正是我留在苎萝西村老家里的亲阿姊。

自打去年五月我签下死契进了溪南馆,这大半年来我从没回去看过她一回;想来她是这两天听村里过来看热闹的长舌妇们嚼舌根,说我如今改名叫了什么“西施”,正在这渡口搭起高台当众跳舞卖弄、招蜂引蝶,她终于在屋里头坐不住了,今天下午竟拄着拐杖,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过了溪、挤到了这花台底下!

因为这一路跑得太急,阿姊那张原本就瘦脱了形的蜡黄脸上毫无半点血色,瘦骨嶙峋的胸口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着。她站在台阶下,一边捂着嘴撕心裂肺地干咳,一边拼命仰起头,用那双布满紫红血丝、写满了痛心疾首与羞愤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我,扯着破锣般的哑嗓子哭喊道:

“夷光!你快给我下来!你去年五月进这溪南馆的时候,在堂屋里头是怎么跟阿姊说的?!你跟阿姊赌咒发誓,说你只是进后院给人家端茶倒水、学几年弹琴,做个本本分分、干干净净的清白学徒!可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现在身上穿的是什么狐媚子衣裳、干的是什么下作营生!你居然让人搭起这么高的台子,大白天的不穿鞋袜、光着一双脚丫子站在上头,对着底下这几百上千个素不相识的野男人扭腰甩袖子、卖弄风骚,让人家像看耍猴一样往你脚底下扔钱!夷光啊,你还要不要咱们庄稼姑娘的脸面了?!”

哗——!!!

阿姊这一番粗鄙直白、却字字见血的哭骂声一出,全场数千名看客瞬间一片哗然!

前排那些原本还捧着金匣子、满脸痴迷仰望“姑射仙子”的富商大贾与世家才子们,全都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瓢冷粪水一样,愣在了当场,面面相觑;紧接着,整个渡口与画舫之上,便响起了一片嗡嗡乱响的窃窃私语与哄笑声。

站在后台帷幕边的吕妈妈见状脸色大变,吓得魂都快飞了,气急败坏地冲出来,指着台阶下的阿姊对护院龟奴厉声咆哮道:

“哪里跑出来的臭叫花子疯婆娘,敢来老娘的花台底下满嘴喷粪、冲撞贵客!王五、赵四,你们两个死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拿大棍子把这个疯跛子给老娘乱棍打走!”

两名膀大腰圆、手里拎着齐眉枣木棍的龟奴应了一声,如狼似虎地冲下台阶,上去就是狠狠一把推在阿姊单薄的肩膀上:“滚开!臭要饭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阿姊那条残废的右腿本就支不住力气,被壮汉这一猛推,整个人惊呼一声,“扑通”一下重重摔倒在花台下方满是泥水的青石台阶上,手里的枣木拐杖骨碌碌滚出去一丈多远,额头磕在石阶棱角上,顿时擦破了一大片油皮,渗出血来。

可阿姊却连脸上的泥水和血都顾不上擦一下,她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在泥地上拼命往前爬了两步,双手死死扒住八角花台的香樟木立柱,仰着脖子冲着两丈高台之上的我放声嚎啕大哭:

“夷光!我是你同胞共乳的亲阿姊啊!咱们娘去年四月里头才刚被宋老四那个畜生下砒霜毒死,下葬在后山坡上还不到一年,坟头上的尸骨未寒,娘在九泉之下正睁着眼睛看着你呢!咱们施家虽然穷得揭不开锅,可祖祖辈辈都是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刨土的庄稼户!娘在天之灵,绝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了赚这几两不干不净的脏银子,站在这高台子上向野男人卖弄皮肉、败坏门风,更不会希望你做这些没脸没皮的下作勾当啊!夷光,阿姊不要你那五两卖身的白金了,阿姊全都给你退回来!阿姊哪怕带你回村里头喝凉井水活活饿死,今天也要把你从这火坑里头带回家去啊——!”

暮春微凉的晚风吹过空旷的浣纱溪面,吹起我身上那袭浅绛色越罗深衣宽大的衣袖。

我扶着香樟木栏杆,站在两丈高的八角花台最边缘,居高临下地低头俯瞰着台阶泥水里那个满身污垢、额头流血、正抱着柱子痛哭流涕的跛脚女人。

台下那几千名刚才还在声嘶力竭地喊我“九天仙子”、“西子女神”的男人们,此刻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味——有惊讶,有恍然,但更多的,则是一种等着看高高在上的绝色神女被穷酸亲戚当众扯下遮羞布、一头跌回臭泥潭里的幸灾乐祸、轻佻与鄙夷。

而在我自己的心底深处。

当底下那个愚蠢的女人扯着嗓子哭喊出“咱们娘尸骨未寒,娘在天之灵绝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了脏银子卖弄皮肉”的那一瞬间,一股荒谬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的暴戾讥诮,顺着我的脊椎骨直冲上来,几乎要让我当着这数千人的面仰天狂笑出声!

娘在天之灵?

我亲爱的、愚蠢透顶的好阿姊啊!

你口口声声搬出来压我的那个好娘亲,在去年三月二十六的那个正午,为了保住宋老四手里那半袋发霉的糙米和给你抓药的一百枚铜贝,是怎么冲进正屋里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把我扇进血泊里的,你不知道吗?她又是怎么揪着我的头发、按着我的脑袋逼我给□□我的屠户磕头认罪的,你也不知道吗?她在那天夜里的油灯底下,抱着我的头,满嘴说着“娘很爱很爱你、被谁睡不是睡、只要能换来一口饱饭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时候,怎么没见她提起你们施家祖祖辈辈“清白庄稼人”的门风呢?!

至于咱们那个好娘亲为什么会七窍流血死在堂屋里——那碗送她下十八层地狱的白信石滚烫肉汤,还是我亲手拿小木勺在灶房里搅匀了、笑吟吟地端到她嘴边看着她喝干的呢!她在九泉底下要是真有灵,这会儿怕是正忙着找阎王爷告我的状,哪里还有空管我穿什么衣裳、跳什么舞?!

还有你。

你揣着我把自己卖进溪南馆换回来的那五两雪花白金,住在被我除掉了宋老四那个恶霸的清静屋子里,大半年来喝着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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