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怀流短篇一则:古神》
第十六章
涟轻连希蒂尔芬的遗体都无从得见。
打捞队在海上搜索了整整七天。据说当时出海的只有希蒂尔芬一人,船是带回来了,但他本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希安又联系了那片海域周围所有的港口城市与小镇,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也没有新鲜打捞上来的尸体。
没有任何希望。
葬礼上,涟轻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直至人群中传来喧闹声,工作人员雇来的气氛组开始哭泣,涟轻才茫然地转过头去。
他忽然感觉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
丈夫已死,也将他的希望全数收走,他再也不能怀上孩子了。
涟轻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在脑海里回想着曾经的喜悦,那些折磨人的孕期反应似乎也染上几分美好。
丈夫小心翼翼学着人类做事的模样,好像已被永久定格。再想起时,除了甜蜜,还有后知后觉的阵痛。
“希蒂尔芬……你,好狠心呐。”
涟轻的泪水滴滴答答砸在地上。他泪眼朦胧,旁边却伸出一只手,用柔软的纸巾吸干了泪水。
涟轻对上了和丈夫一模一样的那张脸。
“涟轻,你得振作起来,难道忘记你身上所担负的东西了?”克希安说。
涟轻抽泣一声,才想起当初自己签订的协议——为唐纳德家族延续血脉。
可现在希蒂尔芬已死,他又怎么可能凭空造出孩子来?除非希蒂尔芬在出海的时候就让他怀孕。
这简直荒谬无比,他又不可能感而有孕!
克希安却说:“希蒂尔芬已死,但协议依旧生效,你必须为唐纳德家族诞下子嗣。”
涟轻的手死死握成拳。他不明白,对他尤为照顾的克希安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咄咄逼人?
直至克希安说:“我和我哥是本家最后两个人,现在他没了,轻轻,你需要和我结婚。”
涟轻倏然睁大双眼,笼着水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诧与荒谬。
“你疯了吗?!”
丈夫刚死,丈夫的弟弟就在葬礼上宣布自己必须嫁给他,这是人能做出的事吗?
克希安却说:“涟轻,当初你能和我哥签下那种协议,本就说明你们并没有感情,你只是需要一个孩子而已。”
“为什么我哥可以,我不行?”
“我同样拥有能让你怀孕的能力。”
涟轻愣在原地,久久不敢开口。他依旧觉得荒谬至极,旁边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异议。
往日跟在希蒂尔芬身边殷勤喊着家主的人,现在却像是在见证一场世纪交易的达成。而交易的商品,正是他这位家主遗孀。
克希安向前一步,与涟轻保持着半步距离。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写满认真。
“家族已经同意了,轻轻。违约的话,你会付一大笔钱,我并不希望你背上债务。你甚至可以把我当成我哥。”
疯了,简直疯了!
涟轻从来没见过克希安这么卑微的样子,还让自己将他当成他哥,怎么可能?!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
涟轻深吸一口气,别开脸去。
“克希安,你和希蒂尔芬是两个人,我……”
克希安却用诚意打断了他的话:“我会好好照顾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孩子意外死去,我会是最好的爸爸。”
涟轻的话戛然而止。
同样拥有能孕育子嗣的能力,同样的身份地位,还有一模一样的脸。不可否认的,涟轻的心里确实有一些动摇。理智与道德廉耻却死死拉住了他。
“不可能。”涟轻说。
虽然隔着时间差,他还是有一种成为兄弟共妻的错觉。
克希安却依旧纠缠不放,甚至说:“我哥那么喜欢你,想必他也很乐意看到你有新的孩子,追寻未来幸福的生活。更何况,是他将你托付给了我,知道我们结婚后,他想必也会走得更加安心。”
冠冕堂皇。涟轻只觉得荒谬而可笑,他直接甩开了克希安的手,转身离开此地。
与丈夫相处的时光似乎就在昨日,涟轻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受另一个男人,更别提收拾好心情,迎接下一个宝宝。
涟轻离开了葬礼,克希安并没有追出来。想来他还没疯到那种地步,涟轻心里略感到安慰。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庄园里闲逛。
克希安的庄园很大。中间的别墅更是分了好几个区域。或者说,唐纳德家族的居所永远都是这样,像是深海里的迷宫,给人一种压抑、让人永困此处的错觉。
即便是涟轻自己负气离开,也不能第一时间走出庄园的范围。走到小腿都有些发酸,涟轻依旧一脸茫然。他并不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至于克希安先前提到的违约金?
希蒂尔芬在写协议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和涟轻走到陌路,也没想到涟轻会拒绝繁育子嗣,所以在违约金这一块很宽松。
涟轻扳着手指头一算,发现千万的违约金他居然能还上,而且存款还有剩余。
而且就算不动用他的存款,拿希蒂尔芬送他的东西去抵,随随便便几件就能还掉。
“不想让我背上债务?”涟轻冷笑一声,“你哥好像比你算得更多一步。”
克希安的心思昭然若揭。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盯上了自己,无论如何,涟轻短时间内都绝对不可能接受。
没了丈夫庇护的家主夫人并不具有讨好的价值,在希蒂尔芬这个家主离开后,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向克希安倾斜。
路上,涟轻偶尔会碰到一两个来宾,往日热情的人,如今也只是对他冷淡点头,似乎已经看到涟轻拒绝克希安后灰溜溜离开的未来。
这样的事情常有,涟轻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他还是觉得讽刺,更别提对象是他和希蒂尔芬。
像希蒂尔芬这么高傲的人,如果真回来了,能接受现状吗?
涟轻走到了玻璃花房。这里似乎是克希安特意为他打造地方,都些香味清浅且郁郁葱葱的种类,甚至花房中间还打了藤萝秋千。
涟轻将自己放进秋千里,静静地荡了一圈。秋千弧度不高,像摇篮一样摇摇晃晃。他脸色有些发白,一路走来到底是让他累到了。
涟轻便微微垂下眼眸,打算在这里做出选择。
他必须要找机会离开庄园,与克希安拉开距离。
做好决定,涟轻的小腿微微一用力,秋千就荡了起来。他面朝着向阳的那一面,微风拂过玻璃花房,涟轻眼睛微眯,继而蓦然睁大。
通过秋千荡起的视角,涟轻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玫瑰。
海洋之歌。
冷调的深紫色将那片天空衬托得黯然失色,这画面美到失语,涟轻却像是被什么刺伤了,死死攥住藤萝。
“希蒂尔芬,这也是你和他说的吗?”
早有准备……早有准备。
伴侣之间相处的细节,甚至代表爱意的玫瑰,都完全复述给了另一人。
海洋之歌要想生长,至少得提前半年时间预定打理。也就是说在涟轻没见到克希安之前,希蒂尔芬就已经将他和自己的相处方式告知。
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股无力感包裹住了涟轻。他很快垂下头去,用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只感觉天旋地转,很累很累。
他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玻璃花房依旧温暖,涟轻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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