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探第三次回来，仍说那不是应到的地方。

李广没有立刻发怒，先让他说看见什么。枯草、浅沟、几处旧蹄迹，和昨日认过的太像；若说这边是东，走下去又不见先前所报的水草。领路的早已不在眼前，军中没有谁肯举手说自己确实走过这一整段。

赵食其那边也在问。两部合到一处，本来以为至少能多些可以相证的人，如今一问一答，各自知道一截，拼起来却不是一条可以放心往前催的路。李广望着远处，没有单于的营，没有大将军的旗，连当初离开主军时一直忍着的怒，也开始变成另一种无处落手的急。

他受前将军名，最后却出东道，去合右将军。那一封急令已经读过，字不多，哪一字都不会因为自己多请一次便换。他不信自己老到不能在单于面前先战，几十年在边地来回，不是只为等年轻人告诉他，功劳自然另有适合的人。

离营时，他没有把每一分礼数补足。身边的人跟着难过，有人说改道非他的错，他当时听得顺耳，没有让人继续在军中传得满处都是，却也未去逐个问后面的向导能否真认这一路。原以为东道不过回远，马蹄能补；走到今日，才知道不能认路时，再肯使力也未必朝该去的地方。

李广下马，自己走上略高的沙地。风打在脸上，干得眼角发疼。他向左右看，想凭多年远行的经验认一点不曾变的方向，看到的地势却仍没有给他足够把握。他可以在一群迫近的敌骑中辨出最该射倒的一人，眼前却没有一副靶，让他弓一张便把军带回原道。

部属递水，他让先给后来的人。那人说旁的已分，他才接，润过口便还，不肯独自饮尽。身后士卒坐得稀疏，有的低头护着自己那一点水，有的趴到马颈边，怕马再倒；望见将军走回，都想站起，他挥手让歇，不用每回看见自己就耗掉一阵能坐的力气。

找到这点水也并不容易。前探先在低处见到湿土，叫人来挖，挖得深了才慢慢渗，众人围近，脚下的沙却又被踩落，几乎把刚见的一点淹回去。李广让外围退开，留取水的人，不许越是渴，越把能用的地方踏坏。

一名年轻卒脚肿，蹲下便难起，仍要替同伍提。他叫这人坐，那卒说自己不是走不动，还能打，怕被记成到了前头便须留后面的累赘。李广盯着他，想起自己在大将军帐中所争，同样急着说还能战，如今对着眼前这双已经肿到不合履的脚，却不能只因一句还能便放他继续。

他让另一个人来提，把这一卒的重物分给同伍，水仍按应有的给，不因暂不能搬便扣。年轻人松了气，又觉羞，低头把履边破开的地方重新绑，指尖使力，裂口反而更大。李广从旁取一段可用的布递去，没有代他许这趟还能立功，只令伤先护住，别为争前头的位置，把能回去的腿也搭进去。

话说完，他自己先静了一下。这不是他愿拿来劝自己的道理。年轻人还有以后，自己已经耗到身边许多人从儿辈变成带军的人，若再被劝别争，往后谁能许还有一回当单于的机会？他知道这种不同在别人看来未必足以让军令迁就，仍不能说因此就心服。

取水者最终回报够分，不敢说够饮到哪里。李广让照实给，别因想使人安心，先把下一处也说成找得到。他看着众人一点点喝过，自己所留已经凉，含入口也没有觉得多甘甜。身后的军仍须向前，不能只因将军此刻不愿问责，便停在原地等一条终于肯认他的路。

一名老卒过来，报最末一队有人跟不上，问是否借前面一匹空马。李广准了，又让其后不能走的也报，不许为了怕将军烦便都说还能撑。他知道这些人愿意跟自己，甚至不须他每一刻将行伍的声音喊齐；同一份宽松让人肯来，如今却也使散开以后重新相问更难，不是彼此认得，便自然知道每个人最后走到了哪里。

晚间没有像往日那样聚近闲谈。有人替他抹弓，另一个人放来少许食，自己转身就走，怕将军看见分得少，又要让回去。李广把食拆开，叫近处几个一同用，吃不下多少，仍将手收稳，不让人看见老人已经因焦急发抖。

他想起李敢。儿子在另一军，出发前说得硬，仿佛这次父子各有一场可以争的战。他没有见到那边，不能知道孩子是不是也被风沙困住，只记得上回在重围中，李敢策马穿过敌骑，回来一句能打，使一军重新安定。那时自己有敌可当，有弓可持，众人的眼睛都看得懂他怎样站着不退。

如今若儿子问父亲在哪里，他该答沿东道，还是答自己也不知已经错到哪一处？他不愿把失路全推给被找不到的导者，也不愿此刻便认整军误期，仿佛先前的改令从不曾发生。两股念头一齐压着，他对来问的人只说再探，先找到能确认之处，不凭一个猜的方位连夜乱走。

夜里有人拾来一件汉军用过的散物，说或许离主军不远，几个人眼睛都亮。李广接过看，东西是真，何时掉在这里却不能答。他让按所见地点去探，不许见了自己愿意相信的便全军跟上，结果天明仍未见相应队伍。那一阵短短的欢喜过去，连说话也更沉。

军终于找到可相问的人时，大将军与单于的交战已经过去。传来的有得胜，有追击，也有单于又脱走，哪一项都不再等他这支前将军赶到，朝自己最愿当的敌人射出一箭。他听完，脸上没有动，只问主军归路与目前会合的去处。

部属想说还好没有误了全局，他看了一眼，那人立即住口。没有误全局，不等于自己已经如愿，也不等于两部失期便没有须问的地方。他身旁的人会以这一句劝，军中要送往天子的，又不会只收这一句。

重新见到卫青，他先行了该行的礼。主帅问过军中所苦，他按能说的答，没有在众人面前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愤怒全翻出。卫青也没有当场责骂，至少表面不像他夜里设想的那样，坐等一个老将来认自己果然不堪。

这反而使他更难安稳。若被大声斥，他能一句句回；如今礼数都在，军中也确实有一场需要交代的失期，他连自己的怒都不能直接放在案上，说这便能抵去一路的错。

回到本部，长史带着食物与酒来，说大将军让送，又要问两部失道经过，须将军中曲折报上。李广看见那份礼，先觉疲惫。他不愿自己因一口糒醪变得好说话，推开时又知道来人未必存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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