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出塞的命令放在案前，先定下的方向却又改了。

卫青听完捕虏转来的消息，没有立即将原来的部署全推。通话者被叫到近处，再问所见单于踪迹在何时、是自己看过，还是沿途听说。对方指向东，说见过相应的人马，所报不只一处，皇帝因而更令骠骑由代郡，卫青则从定襄。

原先要使霍去病当单于，这一改，不等于前面从此没有单于兵，也不等于少年只须去取空地。卫青把自己这一军的属将叫齐，让各认行止，转输与接应也随此固定，不能到了外头又因两条路看似相近，擅把应给此军的转去彼军。

元狩四年的出兵不是一支人马出门再随手分成两股。精骑与马匹从各处汇来，后面还有许多步行转输的人。他见到原先熟识的锐卒已被拨给骠骑，自己麾下有人脸色不好，觉得往后战功又该由年轻一军先得，话不敢直说，只在试马时抱怨留来的有些不如前面。

卫青没有让他们靠恭顺把怨全咽下，也没有因听见不平就去向皇帝争每匹良马。他亲自看过不能远行的，照实换；仍能用的便磨合，不许一到军中就因没得自己最愿的那匹，把接下来的事全推给别人先挑过。

一匹马忽然踢开喂具，站得躁，牵着的卒急着证明无碍，反将它勒得喘。卫青让人退开，自己沿马侧看，发现束具下压出伤，不松便难走。他问领来时可有报，军中负责者称试看并未如此，可能是长途新磨，愿再核，声音已经发紧。

“换好。不能为了叫我看见齐，先把不妥藏到出塞。”

那人谢过，领去处理。卫青看着，知道每一处多花这点时刻，后面就会说迟；若省，真走入大漠，许多事又只能由离家最远的人拿身子补。他不可能亲自看尽全军马背，只能让经手者不因报了难处就先受一层不肯办事的责。

李广来见，仍称愿居前。老将立在帐中，肩背不如年轻人轻捷，眼睛却清，提起临敌时毫无退意。卫青让他坐，他不肯，先说这些年一次次来，一次次在功簿之外，这回得前将军名，不愿只从侧面看别人与单于交战。

卫青听着，未用一句年老便打发。他知道李广军中有愿为之死的人，长处不须自己替他编，也知道一个名将所求，不只是一份晚年足用的钱。可天子临行前私下的诫语仍压在心里：李广老，命数多不利，勿使正当单于，怕不能得所欲。

那句话不能拿到帐中，当着一群人读给老将听，也不能因不便说便当从未受命。卫青答部署尚须随所获敌情定，不在此刻许一直居前。李广嘴角绷住，看他很久，最后行礼退下，没有再说一段使众人都难接的慷慨话。

公孙敖随后来报所部。侯已失去，身分与前些年不同，他本人却仍同旧日一般，将能战的与须留后面的分明说出，不先向卫青诉自己旧功。卫青记得这个人在自己最无名时带人来救，也记得他后来并非每一次都及时会到，功与过不因一场交情就互相抹去。

可若说他全无私心，也不是真话。公孙敖若能同自己当单于，有了实功，或能重新站稳。卫青愿意给这一回，不是仅因朝中那一句诫语，也有自己更容易信一个熟人能与自己相应的偏向。他没有把这层念头说成天下无私，只在敖报完以后，再问能否按军中所定，不因急功擅行。

公孙敖答能。答得快，卫青仍让他回去重核马与前探，口中的能不能替过去一次失期作补，只有走出去才知。

军过塞外，地形渐开，水草不再随人多寡而变。宿营不能人人挑最好的一处，分散太远则联络迟，挤在一处又耗尽附近。卫青随骑走到后侧，见几队为饮马顺序起争，一方说先到，一方说已许，谁都觉得退一步便可能连明日的力都没有。

他让按能辨明的次序分，先前确许的不能因后来来的是亲近部属便推开。正在饮的饮完，余下另往已探过的地方，不许未经前探就逐队散去找水。一个领队脸红，说自己不过怕麾下受累，卫青答既然如此，更不能让别人整队替自己受累，随后让人沿后队再看一趟，别只把眼前争停便说全军都妥。

风起时，细沙打进衣领，粮车在后面留下深辙。卫青不等空口的都到了，只问最后哪一处已交、前面谁会接，有些后方民户与代记者只跟这一军的一段，不能让他们因为听见骠骑在另一边得报便自行转向。他将各支接应固定，留一层能往返的军中人，不使最末端的人拿半句道听途说去猜该给谁。

几日后，捕得的敌方人带来更近的所在。单于并非始终按出发时听到的位置等汉军，眼前的踪迹指向卫青可以率精兵趋去之处。他重新召部将，把确认与尚未确认分开，定自己主军前趋，让左右相应，不得因千里外原命与今日不合，便把遇敌也说成不应由自己担。

这份消息不是在一张安静的案上凭空得到。先前边哨遇见散骑，起初不知是牧人还是探军，刚放慢问，对方便掉头奔。一队汉骑追出，另一边却又有箭来，后面的人以为前队已中伏，呼着要跟，几乎将原先护住粮车的一侧全抽空。

卫青使人止住后列，自己带近骑到较高处望，见尘并不大，来箭的地方也只有小股，不像足以吞一部的大队。他不许因此轻视，令前哨拉开，侧部从能看见的地方接，而不是所有人都沿最急的一声喊往同一个坑里奔。

一名汉卒失马，拖着伤腿退，旁边的敌骑还想逼近。前队转身接住，后列弓弩张起，敌骑才退。有人追上擒得一人，带回来时几乎只肯说他在窥军，请斩以示。卫青令先问，窥军正是更应知道来处，不能因为已追到手，便将能问的话一刀斩去。

俘者先不答，后来又说得很多，通话者一时翻不全。有一句提到迁走的辎重，卫青让重问何时所见、往哪个方向、旁边是否仍有大队精骑。对方以为只要说出汉将想听的，自己便可少受些问，后来连从别人耳中听的也一并说进来。

卫青没有以他说得快便当更可信，另将已经捕到的人分处核。两人的话有些合，有些不合，水草处的描述尤其有差；不是一人必在骗人，也可能根本不是同一日。他叫把时刻与所见先分清，不准通话者为了让回报整齐，擅替其中一人补成另一人说过的样子。

问到后来，单于大队驻止的所在才渐能相证。领兵者请立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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